中篇小说:
弯弯的女儿河
——月亮系列之二
郭金龙
(一)
一种别离,是在人生走投无路的时候;然而,我离开故乡,只是为了我的生活能比当时的情况要好一些。应该说我有这个权力,因为我胸腔里流淌着祖辈们一样的热血,让我这一生都不会自甘寂寞。但直到今天,生活并没有因此有所改变,我桀骜不驯的性格注定了我的命运。然而,我离开故乡二十多年,在这里居住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我在家乡渡过的时光,可我还是忘不了,忘不了那条河,童年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也是在那个地方结束的。
那时候,家乡的贫穷让我们没有多少开心的时日。于是,我曾经唱过这样一首歌谣:“提起那宋老三,俩口子卖大烟……”那个时期,这首童谣风靡一时,不仅孩子们口中传唱,就连大人们也兴致勃勃地当小曲哼哼个没完没了,仿佛是当时贫苦的乡村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就连我这个宋老三不争气的孙子,也不明真相地和着我的小伙伴们哼唱过几次,结果挨了地主羔子---我爹的一顿毒打。那时我想,难怪叫他地主羔子,心真狠,现在他是没机会反攻倒算,翻变天账了,要不然,他剥削农民的本式要比我爷能强百套。
现如今,我父亲的年龄,比我爷爷当时的年龄还要大。父亲在他的孙子面前,只字不提他自己,就是我们无意间顺嘴带出一点点,他也只是朝我们这些做小辈的儿女无奈的苦笑。或许,他承认自己的经历,要比我爷爷逊色得很多,只是不想在当面挑明而已,因为他要他做父亲的尊严,尤其是在他的儿女面前。
我们侥幸的时候,就唱着这样的童谣,到我家乡的门前的大河里洗澡,童年的幸福不仅仅是童谣,还有这条河,仿佛是条鲜活的生命,让我们怀想。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大人们把这条河叫女儿河,我们也管她叫女儿河。
我家祖祖辈辈住在女儿河岸的叫苇子沟的这个小地方,太爷是唱东北大鼓的民间艺人,拿手戏是《薛里征东》,戏文的大部分内容涉及到薛仁贵在我家乡这块土地上所发生的事情。太爷在十里八村打场演出,金腔铁噪,唱出了名气,也就多得银钱,家里有了积蓄,日子逐渐兴旺,宋氏家族也因此闻名乡里。太爷娶妻大家闺秀王氏,生下三子,我爷排行老三,小名就叫三儿。
我爷出生时是个草迷人,太爷一巴掌狠狠地举起,轻轻地拍在我爷的小屁股上,我爷“哇”地哭出声来。从小生活在殷实的家庭,嫩白的雷公脸儿,瘦弱的身子,圆溜溜的大眼睛,人蛮精神。太爷大喜过望,就整段地教我爷东北大鼓,我爷天资聪颖,一学即会,那形象居然强过他的父亲。我爷七岁那年,太奶奶生病故去,亲戚朋友想替太爷操办续弦的事情,太爷怕我爷受后娘的气,都被太爷拒绝,太爷就是喜欢我爷。
每逢太爷高兴,我爷说:爹,买个糖葫芦吃吧?太爷就给钱去买。等我爷长到十岁,平时吃得嘴馋,可太爷不是经常在家,看见卖糖葫芦的路过我家门口,我爷就天不顾地不顾地跑出院子,走上前问人家做糖葫芦的。多少钱?卖糖葫芦的看看站在他身边的穿绸裹缎的少爷秧子,心里着实喜欢,手里依然摆弄着他心爱的糖葫芦,有一搭无一搭的顺口说道:五角。
我爷说:太贵。
贵是贵,一分钱一分货,好吃的,不信你尝尝?卖糖葫芦的老实憨厚,一副悠然自得,信心十足的样子。
那时候的天气特别的寒冷,天一下雪,这女儿河两岸被白雪银装素裹,人家的房顶上,院墙上,柴垛上也是一片银白,古老的辽西大地是雪的世界,时间造就了环境,也造就了不断变革着的人类生活。我爷这时嘴角往上一挑,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可心里仍然盘算着自己的小九九,少年单纯的背面,隐藏难以名状的狡诘。
千呼万唤始出来,我爷等的就是这句。不等卖糖葫芦的再说话,他已经拿起糖葫芦,放进嘴里品尝。吃到一个就吐了出来说:这么苦啊?!接着又连连吐了几口吐沬,这东西怎能卖钱呢?我不买了!我爷当时的行为纯属地主的儿子变着法地欺负贫下中农。卖糖葫芦的疑惑地问:怎么苦呢,不可能啊?卖糖葫芦的神情看上去倒像他真的欺骗了别人,而不是被我爷欺骗。
我爷坚定地说:不信你自己尝尝,还像我骗你似地。说着就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来。卖糖葫芦的接过糖葫芦,看着他精心制作,串好山楂,醮好糖水,晶莹剔透,鲜红鲜红的糖葫芦,在手里不住地转动,却不肯尝上一口。自言自语道:是糖醮多了,还是糊锅了,不可能啊?
是苦是甜你尝尝不就得了吗?我爷明里是这么表示,可心明镜是的生怕那人尝尝糖葫芦,那他的谎言也就被揭穿了,偷鸡不成,还不知道遭受什么样的责罚,就是挨顿好打也是应该的。我爷的眼睛死死盯着卖糖葫芦的脸,可那人想起自己做糖葫芦点灯熬夜时的辛苦,圧根就不忍心尝上一口,仿佛基督徒见到了禁果,不仅不能吃,就连看上一眼都是罪过。那人看看不能再卖的糖葫芦,递给我爷说:算啦,苦就苦吧,这糖葫芦给你,不要钱。
那人遗憾地走了,最终也没猜穿这个并不高明的骗局,还以为自己真就做出了苦糖葫芦。好好的糖葫芦在我爷的偷笑中送进他那满是弯弯绕的肚子里。地主的儿子就这样耍弄心眼儿,白占了贫下中农的便宜。
(二)
尽管生活殷实,大爷和二爷,也就是我爷俩不争气的哥哥好吃懒做,用我家乡话说叫“输耍不成人”,太爷辛辛苦苦挣的钱,都让大爷和二爷白白地送给那帮红眼睛的二流子们,最后连东川那一百顷地也押在了赌桌上。家道败得大伤元气,太爷气得倒了噪子,不仅不能唱戏,还躺在炕上一病不起。大爷没脸回家,进山当了土匪小头目,太爷说就当没这个儿子,从此大爷有家不能归。二爷吸取教训,不去赌了,在家成天闲得发呆,本来人长的就丑,偏就生了一脑袋秃疮,和当时在上海滩上的蒋介石,比着劲地掉头发,秃疮好了,二爷那脑袋也就跟蒋介石一般无二,但二爷不是蒋介石,不说能有江山在手,就连一个能生儿育女的老婆也没娶到家来。大爷在一次“砸明火”中被人家一把菜刀砸去了吃饭的家伙,成了无头之鬼;二爷一个人穷混,终是没能有个家室。太爷叹息道:这个家就指望老三了。
这一年,奉系军阀张作霖和直系军阀吴佩服打起仗来,闹得关内关外不得安宁。太爷躺在炕上,看见我爷人高马大,浓身洋溢着儿马子的气息,想起那俩不争气的儿子,心里咯噔一下,悔从心起,怕我爷再步大爷、二爷的歪门邪道的后尘,自毁前程,就暗中托人说媒,用家里仅存的积蓄,娶了边外蒙汉混血儿的野丫头----春秀。
婚姻是太爷定的,我爷当时只能有听诃的份了。可暗地里思谋,如果爹定的亲事不如人意,或者干脆说娶来的媳妇长的不好看,我爷立马打算远走高飞。
结婚那天太爷家的老马车,木头钉的铁钉轱轳,吱嘎吱嘎从我奶家到太爷家走了三天零半晌,才拉回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身野气,一脸秀气的春秀。鞭炮一响,我爷心急火燎的掀去轿帘,按照大汉人的礼数拜堂成亲。洞房花烛,我爷心里没底儿,心情焦燥不安,想去门前大河里洗澡痛快身心,可又舍不得这新婚之夜,不知丑俊的小媳妇,就是不去掀我奶春秀头上的红盖头,害得我奶坐了半个时辰没挪窝,气得我奶自己甩了盖头,劈头盖脸地责问我爷说:你是个窝囊废呀,还是个病秧子;姑奶奶可坐了这么一大会子了,也不管不顾?
我爷方才抬头,带着疑惑的神情看了一眼春秀,一脸的愁苦顿然全消,惊讶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心里说:好一个俏佳人!简真就是天上下凡的七仙女。只见我奶春秀一身艳丽的红绸锻绣花旗袍,细腰宽肩,瓜籽儿脸在烛光中红润好看,此时正娇嗔地看着我爷,多少带点怨恨,摄人魂似的让人如醉如痴,一身洗不掉的野性一览无余。我爷惊讶之余,方想起自己做得半吊子事儿,对不住燕尔新婚的好时辰,急不可奈地站起身抱住我奶,我奶踢腾几下,嘴里责怪我爷:小白脸子,没好心眼子。姑奶奶可不尿你。然后就在我爷的脸上来了个热热地吻,搞得我爷没思想准备,呆楞好一会,然后乐不得地把我奶抱上喜床,心肝宝贝地叫上好一阵子。红烛高照,一对鸳鸯频频戏水,一弯辽西的月亮偏西而去,新房的窗户纸在他们不知不觉中染上了通红的朝霞。
我奶起先过惯了游牧生活,窄一看见定居的小山村,瞅哪哪都新鲜,刚享受三天的的新婚喜性味儿,就四野里疯跑。正是春夏之交,女儿河两岸遍地青草野花,五燕山上树木珢林,各色不知名的鸟儿绕树旋飞。我奶是疯惯了的野丫头,关不进笼子,不近针黹女红,却喜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沾一身草腥味儿,鱼腥味儿;上树掏鸟蛋,剐破了新婚的喜装,我奶浑然不觉。气得太爷不住地骂山音:不守妇道,败家的东西。等我爷回家,太爷令他严加管教,不得破了家规,让人耻笑。我爷哪里管得住住我奶,嘴上刚说,我奶转身就走,等回来我爷不理她那套胡子,我奶就使出她一辈子在我爷面前管用的撒手锏,用手使劲搬我爷的肩膀,一颦一笑,一个热辣辣的吻,我爷就举手投降,那气也跑得无影无踪了。
太爷性急如火,看我爷管不了媳妇,一气之下,急火攻心,病情变本加厉,后悔不该给儿子娶来这样的媳妇,悔恨交加,噪子连说话都费劲,别说唱戏了。看看没了东山再起的执望,气喘吁吁地把胡弦鼓板等若干乐器交与我爷手中说:老三呐,咱说不上是吃开口饭的,但你爹我确实是指着这些胡弦鼓板起家,才有了名声和家业;现在我是不行了,今后全凭你自己那张嘴吃饭,儿大不如爷呀,爹这身体有早无晚,圆了扁了我管不了你一辈子,父业子传,你自己出去闯荡吧。
躺在炕上的太爷不等把话说完,就半闭上眼睛,只管喘着粗气,不再搭理我爷。我爷看看在家坐吃山空,终不是长远之计,考虑再三,觉得太爷指给他的那条生路,还真就是唯一的无本也求利的生意。于是就拉起太爷旧日的戏班子,开始了他的唱戏生涯。
不知谁出的主意,说我爷天生一副好噪子,应该往远走,这样才能一鸣惊人。我爷自命不凡,果真听了那话,尽管他舍不得娇美的我奶,还有炕上躺着的太爷,我爷还是走出家门,一去就是大半年。
我奶遵照我爷的“御旨”殷勤侍候太爷,尽了小辈人的孝道,可太爷半拉眼珠子都瞅不上我奶的为人,气一不顺,就大骂我奶不守妇道。我奶听从我爷的分付,不与太爷计较,可架不住天长日久的骂个没完没了,我奶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也就是我爷走的不到两月时间,一大清早,太爷家的老枣树上就落上一只黑老鸪,我奶想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就顺手拣起一块石头子,往树枝上撇,那老鸪还是不走,我奶只好又撇了几块,才哄走黑老鸪。想想锅上熬的中药汤子可能是好了,不想木头放得过多,那药就有点糊疤味儿。我奶加了万分的小心,端碗中药给太爷送到炕沿边上,说爹你喝药了,就急急忙忙躲了出去,但太爷这个时候什么都不怎么管用了,就他那鼻子还算灵敏,已经闻出中药的糊味,就气不打一处来,顺手把药推到屋地上,正好赶上我奶转身回屋来探太爷的虚实,不想那中药汤子治病不怎么灵验,可點人衣服的本式相当邪虎,我奶溅了一身药汤和药渣子,一气之下转身就走,嘴上气哼哼地说:姑奶奶可不是你家的使唤丫头,再想喝药?自己煎去!
太爷气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咳嗽着指问我奶:你是谁的姑奶奶?妈拉个X的,你不愿呆就给我滚出去!
我奶听这话就收住脚说:滚就滚,你拿这吓唬谁?姑奶奶就不尿你!
太爷在屋里听我奶的气人话,身体在被子里抖动不停,声撕力竭地和我奶喊:反啦,反啦,小王八羔子,你还敢和你爹我对付?滚吧,都给我滚!太爷在被子里一阵心酸,一辈子的苦难好像都聚集一块向他的心头涌了上来,太爷哭了,那哭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人的一生,在他临期末晚的时候,就怕总结自己所走过的道路,就怕有什么东西挑开他一生都没有真正愈合的伤口。太爷此时的心境真的想去死,可他现在想死的力量也没有了,他弄不明白这也许就是他人生的悲哀?
(三)
我奶真就出去找房子,发誓不理太爷的倔强。可乡邻们都知道我奶的情况,谁肯把房子租给一个有着不孝敬老人的坏名声的小媳妇?谁又肯把一个孤单单的女人招到家里来,而导致闲言碎语的无端攻击。就在我奶走投无路,马上就要放弃她幼稚的想法的时候,她瞅瞅空荡荡的西院邻居,于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和最后的希望,去了西院,结果她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结果,租到了房子,开始了一个小女子顶门立户过日子的生活,她因此而兴奋过,也因此忧伤过。在那个时期我奶的举动不亚于在乡邻们中投进一棵定时炸弹,让人们议论,让人们惊恐万状。但无论怎么说,我奶还是走出了那一步,勇敢地承受生活的挑战。
邻居德青是个三十多岁的光棍子,哥嫂分家另过,只有他守着老娘过日子,这也是他不明真相,能够租给我奶房子的主要原因,况且,他这人有点吃饭不知饥饱的家伙。如果以前他还没有遭到人们对他智力的肯定评价,但现在冲他租我奶的房子这件事上,人们开始公言地骂他二百五了。
东西屋住着,难免没有磕磕碰碰,我奶一颦一笑,光棍德青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况且这家伙看样子什么都缺,却在男女之间的事上显得十分地神经过敏,却又表现出百分之一百二十地灵性。本来是邻居友好相处的样份儿,可德青总以为是我奶春秀有意挑逗他,直喜得德青心旌荡动,不能自持,不到十天的功夫,德青夜里就得了失眠症,就是睡着了,也常做关于我奶的梦。看看实在支撑不住,就半夜里起身,往西屋里望,趁老娘熟睡之机,去敲西屋的门,那门被德青敲得声音细碎急促,深更半夜让人心惊肉跳。开始我奶并不知声,时间一长,我奶受不了这份折腾,知道是德青这淫贼故意做怪,就想早点结束这场闹剧。
我奶强忍着怒气问:谁呀?
德青终于盼来了声音,心里煞是激动,回话的声音便有些发颤:春秀,是我,怕你一个人害怕,来看看。
我奶说:看完了吧,你走吧,我一个大活人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德青挨了暗骂,却浑然不知,依然央求说:你开开门,我还没看咋知道你害不害怕呢?
这种讲话最终还是吵醒了德青的老娘,老太太下地拿着苕帚疙瘩,来到德青背后,照着德青脑袋就是一下。德青嘴里哎哟一声,回头看是老娘,还说你咋打我,便被老娘拎着耳朵弄回屋里,也是德青不敢违背母意,要不然,那小脚老太太,根本曳不动体壮如牛的儿子。德青生气他妈多事,可又不敢和老娘顶嘴,这种事要是传扬出去,谁的脸上都没光彩,就嘴里嘟嘟囔囔地躺下,心急火燎竟一夜无眠。早晨起来揉着惺忪睡眼,依然拿着小板凳坐在灶坑附近看我奶坐饭,像看大戏那样认真。我奶侧脸窥见德青那傻啦吧叽的熊样,想起昨晚的事儿就觉好笑。这一笑并不打紧,德青不以为是我奶耻笑他,还以为是我奶对他动了心情。当天晚上,那闹剧居然升了档次,愈演愈烈,德青趁夜里出处撒尿的工夫,趴在我奶的屋外的窗台边上,死乞白赖地央求我奶:春秀,春秀?你听见了吗,让我进去看看吧。
我奶刚刚入睡,吓得激灵一下子坐起身来,听那声音是德青,嘴里像吃进苍蝇一样直觉恶心,气就不打一处来,心里发狠要教训这赖皮狗一回,要不他是没有记性。于是我奶黑暗中操起她纳鞋底子的锥子,往窗台那边凑了凑。处面的德青急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嘴上淫声淫气道:让我看看吧,好妹子,想你都快想疯了!
我奶故意逗这傻东西说:我在这,你看吧。
德青用手捅破窗户纸,迷起眼睛观瞧,只见屋里一片漆黑,哪里能看见人呢。我奶料定时机已到,确没考虑后果如何,挥锥子向窗户眼儿剌去,嘴里还说:我让你看呢。这一锥了下去不打紧,不偏不倚,正扎在德青的眼睛上,也活该德青倒霉,只听妈呀一声,德青的血溅在窗户纸上,德青像放在案板上就要挨宰的活猪一样,没命地嚎叫。德青老娘才听到儿子的喊声,老太太没知声,但觉得是儿子闯下大祸了,连忙爬出被窝,一路小跑,将受伤惨重的儿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拖进屋来,老太太又恨又心疼,用手摸一把德青的伤处,那血粘糊糊的,知道这傻儿子的眼睛是保不住了,幸好老太太手里存着一些云南白药,老太太用布头擦去伤口的血迹,给儿子上上药面,德青的伤痛捎有缓结,但也嚎了几天,一个月伤才完全好了,而他那只眼睛却永远地告别了光明,瞎了。
因为这件事,我奶受到了村里乡亲的舆论遣责,就连一向心地善良的德青老娘也对我奶怒目而视,让我奶真正感到不安。我奶表面上并不当回事儿,依然一脸的笑容。村里人本以为我奶在德青西屋里住不下去,会搬出去到另外什么地方去住了。但我奶没有,她那坚定的表现,使村里的舆论产生了分歧,有人支持我奶说是德青做得不对,一个孤身女子也欺负,那不缺德吗?村里因为德青的不轨行为,产生了一句歇后语,说:半夜里叫门――瞎德青,从此,德青的名字,就多了一个字,叫瞎德青了。
本来德青的老娘要把我奶从西屋撵走,要不然这傻儿子不会安宁,可村里的舆论又让她举棋不定,她怕这种舆论闹大了对她这个家庭今后的声誉也不好。尽管没断这个念头,可老太太并未将想法付诸实施,不然我奶可能那时要过一段流浪生活,甚至会打道回她蒙汉边界的娘家也说不一定。就在这时,瞎德青的伤好了,可他好了伤疤忘了疼,依然对我奶粘粘糊糊的,我奶对他只是笑,那笑多少有些可怜瞎德青的样子,心说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痴情的男人,丢了一只眼睛,不仅不记恨,还打歪主意,真是个一锥子扎不出血来的货色。
那天晚上,我奶累乏了,就早早捂被睡觉,可屋门却忘了擦上,瞎德青出去撒尿,还念念不忘西屋的我奶,一只眼打枪描准一样盯着西屋的屋门,而这家伙自从失去了一只眼睛,这一只眼睛目力集中,现在要比两只眼睛时好使,居然看出我奶的屋门没擦。当他那哆嗦着的双手,去开那扇他渴望以久的门时,那扇向他关闲的门敝开了,他暗地里高兴得想跳起来,但他没有,他知道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完成,一个实现不了的心愿要在现在这个时候希望能够实现。尽管他此行的目的吉凶未卜,尽管他眼前依然闪动锥子的寒光,他还是仗着胆子走进屋来。
我奶想是听到了动静,警觉地坐起身,顺手操起那把锥子,问鬼鬼祟祟的德青:谁!
瞎德青仗着胆子回答:是我,春秀,是我德青啊?
我奶问:你要干什么?
让我看看你不行吗,瞎德青央求着,就走到我奶近前。让我摸摸你,行吗?
我奶此时静下心来,她点上油灯,灯蕊子发出爆豆子一样叭叭的响声。我奶手里依然晃动着那把锥子,这让瞎德青非常害怕,大有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感觉。瞎德青往后退,可又舍不得我奶这块到口的肥肉。就又壮着胆子走近我奶。我奶看见瞎德青那只瞎眼睛,像一块用起皱的布做的纽扣,又被淘气的孩子弄脏了一样扣在他眼睛缺省的部位,让人觉得恶心,可我奶想她那一锥子,却开始可怜这个傻东西,嘴不对心地说:那你就摸吧。
瞎德青开始并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呆楞了好一会,猛然伸出那只罪恶的手,还没等触到我奶的乳房,我奶看见那样淫笑的脸,就要吐了出来。我奶厉声说:给我趴下。瞎德青不知我奶要干什么,可他要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这蠢家伙听话地趴在了地上。我奶跳下地,命令瞎德青道:把背给我弓起来。然后我奶骑在瞎德青的背上,像骑一条狗,依然命令道:给我往前爬,你这个活牲口!瞎德青挺挺背,想不从命,但还是拗不过我奶的厉害,真就牲口一样在地上爬起来。瞎德青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撞,把狭窄的西屋搞得叮当直响。这场闹剧最终还是让瞎德青的老娘发现。睡梦中的老太太听出那屋的动静,就赶去西屋,从门缝看见儿子那丢人陷眼的德性,趴在外屋地上嚎啕大哭。一个做母亲的,面对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她有什么办法呢。
我奶自然就从瞎德青的背上溜了下来,瞎德青站起身,走到门口,一只眼睛瞪老妈一眼,就灰溜溜地回自己屋睡觉了,惹得老太太一夜的叹息。
这事在村子里传扬开来,对我奶和瞎德青褒贬不一,说瞎德青真不是东西,连个借屋子住的老娘们也欺负,缺心眼的人就是办事不行,往后上谁家都得防着点,要不然连自己也都跟他丢人陷眼。有的说:还是老娘们愿意,母狗不掉腚,公狗再烈性也粘不着边儿。我奶不听这一套烂嚼舌头根子。可躺在炕上的太爷却不忍听这些无边无际的闲话,。也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将自己的儿媳妇赶出门,才有今天丢人的事情发生。太爷气得大口吐血,咳嗽不止。在家闷着的二爷也坐不住了,忙找人给我爷送信,让我爷赶快回家。我爷听到消息马不停蹄的赶回家来,太爷已经淹淹一息,临了还没忘了用他已经像有一口痰堵住嗓子的声音嘱咐我爷说:要好生保重,应该管住自己的老婆。第二天正是五月节,太爷带着一生的遗憾离开了人世,找三闾大夫报道去了,享年57岁。
太爷的丧事办得异常隆重,首先是太爷的朋友都是演艺界的,他们主张用隆重的形式来送走他们的朋友,况且,他们都是吹、拉、弹、唱的好手,搞个鼓乐队什么的根本不用外人参与。而我爷在太爷的病故问题上承担着责任,又不能不拟补他的过失,因此,在大热天里,也大办了七天,那七天乐声不断,我爷和他的戏班子唱了太爷生前喜欢的《薛里征东》,唱到悲伤之处,满场一片哭,很多人想起太爷旧日舞台上的形象,觉得太爷还活着。
我奶听说我爷回来了,她没用别人去找,自己就回到宋家的老房子,在太爷的问题上她无法回避,但她心里确实感到内疚。人一旦故去了,他的种种好处才得以完美的体现。就是我奶当时对太爷那么有成见,在这时她也责问起自己对待老人上的过失。因此,她在心里不住地给太爷陪不是,企求太爷的在天之灵谅解。因为是感到心里内疚,我奶在哭我太爷的时候就是真哭,不跟村里邻居女人那样,噫噫呀呀的假声假气,可人们议论我奶的表现是假情假意,连最后哭老公公的事情也做不好,这样的人才是气死我太爷的罪魁祸首,我奶听了乡亲们不辨真伪的议论心里生气,嘴上暗骂道:这世道是怎么了?假的让人当成真的,真的让人说成假的。真假不分,操他奶奶的骚庇的,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奶奶凭生第一次感到心里着实委屈。
我爷在这种场合里尽一个做人子的最后孝道,他不敢掉以轻心,也不能掉以轻心,况且他是太爷生前的最疼爱的儿子,所以在葬礼上别人家儿子能做到的他都做得周全,别人家的儿子做不到的,他也做出了样子。进门棺材是一等的山梨木材,请来的木匠和画匠是远近知名的赛鲁班、小马良;执宾的想事情周到,忙而不乱;劳忙的排成一大溜,一宗事都没耽误时间;吊孝的邻居一进门,就有人按至近亲属的待遇,折孝布,穿孝服,我爷跪在我太爷灵前,陪吊孝的人跪地磕头,落地声山响。出殡那天,十里八村的人都为太爷送行,我爷在头前砸碎瓦盆,大哭大喊,眼瞅着太爷灵后一片雪白,有车不用,二十四个壮汉一声起灵,木杠提起,举过头顶,又放在二十四个坚实的肩膀上,哭声四起,感天动地,灵柩走出三里多远,后面的人还排到我家的老院门口,从村里到墓地,一片雪白的人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上演太爷的拿手戏《窦娥冤》六月雪。花尽钱财,我爷有胭粉往脸上抹,赢得了大孝子的赞誉。
我爷由于忙着葬礼,在大庭广众之下并没难为我奶,但还是用眼睛不住的瞪我奶,以示对我奶的不满,但我奶心里有数,也没在众人面前争辩什么。
老话说:人死如灯灭。太爷这个著名的民间老艺人尽管英年早逝,后事却办得风光。有人说活到这份上,也就值了。入土为安,尽管太爷有那么多的人生遗憾,但死了一死百了,活着的人该好好活着。
办完丧事,我奶就从西院搬了回来,我爷听过一些谣传,加上在外面演出受的气,全撒在我奶身上。那天晚上,天上没有月亮,我爷横眉厉眼过堂审问我奶。我爷压不住火气,就将我奶吊到房梁上用皮鞭醮涼水想使劲抽我奶。我奶并不服软,嘴上说:打吧,是你老宋家的小子就狠狠地打;我不孝顺,我养汉做贼了,打死我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我爷听我奶的话里有话,刚打几下,就扔下皮鞭子,将我奶放下来。他知道自己用暴力降服不了这个野性十足的女人。赤条条的把我奶放进被窝,半年积攒的火热,一般恼地泼在我奶身上,我奶的心被烫热了,也百般温存。久别胜新婚,也许我爷和我奶的感情经过考验,会更加热烈而深沉。
原来,我爷在外面演戏这段时间,从大药王庙直奔建昌营子,一路演出,我爷的天份好,唱段在太爷的基础上都有更新,高兴时让人捧腹,悲愤时让人流泪,东北大鼓让他给演绝了。我爷的名声一路飙升,过去叫他小三的戏班子老人,也都改口叫他三爷,或者叫他老三。不想在黑山窠那地方碰见一个迷他戏的姑娘,非要学那征东的薛里之妻王宝钏,苦瓦寒窑也要追我爷,我爷初出茅庐,不知道这个社会的复杂,又一意孤行,不听戏班子里叔叔大爷们的苦苦相劝,结果埋下了祸根。说带着那姑娘就带着那姑娘,虽然四处演出不怎么方便,但姑娘天生就有好人缓,也就相安无事,但姑娘的哥却四处打听,追上戏班子,将我爷一顿好打,骂我爷:你这流浪街头的唱戏的,也想摘金枝玉叶,美的你?声言如果再在这唱戏,就打断我爷的腿,人家在这块一亩三分地上势力大,我爷光棍不吃眼前亏,就躲着人家,可他被人瞧不起,心里不是滋味,他对唱好大鼓这个行当渐渐失去信心。正好这个时候,二爷派出的找我爷回家的人找到了我爷,我爷便借坡下驴,打道回府了。
(四)
我爷当真在家住了下来,一呆就是半年,我奶天生一个情种,会调理我爷的感情走势,可时间一长,我奶所有的手段都用尽了,我爷的心情却每况俞下,说白了是他这个大老爷们,在家根本呆不住。我奶也看得出,俩个人就这样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就想起他们家乡那块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带色的丝线,跟我爷说:你到边外卖花丝线吧,兴许能挣两钱儿。小时候,我不知道花丝线是什么东西,不管我爷怎么给我解释,我仍然不明白世界上还有花丝线,直到国家经济放开搞活,我老家的那个村的人,提起我爷的那段经历,有人对花丝线这桩生意动起了脑筋,才亲眼看见花丝线是什么。用什么做的。其实挺简单的,就是用老式的纺车,用蝉丝纺线,然后再在染缸里着色,色分12色,如果把这些五颜六色的花丝线放在一起,那确实好看极了。而且据卖花丝线的家乡人回来说,生意在边外仍然看好,足见我奶那时的决策具有很强的商业意识。我爷没说啥,背起花丝线,顺着女儿河一河的晨雾向东而去,从莲蓬沟过火石岭子向北,还真有不到黄河不死心,做不成买卖不回头的决心。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我爷就打道回府,空手而归。说边外跑皇帝,闹兵匪,日本人在东北穷折腾,把清朝最末尾儿的小皇帝弄到长春,不大丁点儿的东北小镇,楞是叫成盛京,成立满州国,中国牛犊子拉车-乱套了。那时的通讯设施原始,偏远的乡村根本得不到什么准确消息,我爷撒谎摞屁,还真就骗过了那些关心他的乡亲,尽管我奶半信半疑,可又拿不出十足的证据来猜穿我爷的鬼把戏。其实,我爷是在他演戏的地方碰巧遇上了他的旧日情人,俩人激情燃烧,就住在了姑娘的亲戚家,根本没去卖花丝线,相好的哥哥找上门,一顿好打,把我爷撵出来,我爷走投无路,彻底没了面子,回家编个瞎话,骗我奶,好蒙混过关,不想让我奶一顿编排,我爷有个地缝都能钻进去。你一个老爷们这点事都办不明白,还怎么顶门立户?我爷就反唇相肌说:我办不明白你去,看你这骒马怎么上阵?
我奶天生就是争强好胜的性格,压根就没把我爷的话放在心里,抢过我爷的话茬:你少来这一套,我去怎么了,有我出马,不愁没有银子赚,不比你这个男子汉大豆腐强,我不再进这个家门。
我爷拗不过我奶说干就干、十头老牛拉不回来的性格,就又多准备了一些花丝线,是上次我爷出去所背的四倍,我奶知道我爷是在故意找茬,但她好像似心里有数,不把我爷的胡折腾放在眼里。我奶摘良晨,择吉日,定好了五月初九,过完五月节出发。
旧历的五月,辽西已经是盛夏的时节。从女儿河的堤岸上远远望去,一片片一望无垠的青纱帐。长长的苇子沟,在一片绿色里,显得纤细矮小,却又让人觉得心里鲜亮爽朗,一场小雨过后,苇子沟的地面上湿漉漉的,草长莺飞,女儿河的堤坝上的草丛中各色小花竟相开放,妆点着这个乱世偏安的地方,没有多少奢望的苇子沟人,在这个近乎世外桃源的福地,过着相对平静和生活。外面的世界对于他们没有多少诱惑,但并不说明他们与世隔绝,他们当中有不甘寂寞的人们,不满足现实的生活对他们的束缚,他们想改变自己的生活境况,那怕是一点点,也会让他们看到希望。如果没有了希望,小小的苇子沟,是多么让人感到害怕呀。
女儿河开始涨水……
五月节是我们民族传统的端午节,辽西人都叫五月节。在辽西这个干旱的地方,与其说是为了纪念三闾大夫屈原,不如说是祈求上天保佑,多下雨水。所以说每个村子中央都有龙王庙,不为别的,求雨。我爷虽不完全靠地吃饭,可大家伙的利益他不能忽视。五月初一他和村民求了雨,就回家帮我奶包粽子。苇子沟的苇叶有的是,包粽子不用愁没有粽子皮,泡好的上等大黄米控干之后,洗好了大枣小豆花生等粽子馅,我奶新学不久的手艺,可包起粽子要比老手快上几倍,做吃的东西,她重来没犯愁过,我爷开始还能打个下手,洗个苇叶子了,端个盆什么的,后来就干脆看我奶包粽子,粽子叶用两片,在手上铺好,另一只手放大黄米,把馅装好,那只手就在我爷眼前美丽的转了一圈,一个立体的三角形粽子就包好了。当然煮粽子是我爷的活计,我奶利用这段时间到菜园子摘豆角,起土豆,割韭菜,
我爷屁巅屁巅地跟在我奶的身后,开始了他们的边外漫长之旅,同行的还有一位我爷不愿意看到的人物,就是独眼龙瞎德青先生,我爷曾跟我奶争讲过,但我奶一句话让我爷吃了定心丸,狗都不稀罕的东西你也怕。我爷说:关键是怕别人的闲话。我奶说:闲话要是压倒一条汉子,那这个世界就没有男人了。话到这个份上我爷还说什么,况且他们的浪漫之旅真就需要一个能扛东西的随从,一想到这块我爷满肚子的怨气就一笔勾销。而瞎德青巴不得找机会接近我奶,有了这等好条件,他自然心里愿意,便一个劲的在我奶面前献殷勤,货压在肩上一天上百里路程要走,也不说声累疼。可我爷看见瞎德青那熊样就打心眼里发烦,主子使唤奴才一样使唤瞎德青,瞎德青有几次受不了我爷的欺负要摞挑子不干,都叫我奶出面调停而风波停息。走了三天,经过喀左县城,小住一夜,三人又匆匆上路。而那天则是一个阴天,我奶赶路着急,就说没事,我爷说天就要下雨,不能再走,可他必须少数服从多数。三人刚走不远,天就下起了飘泼大雨,我爷少不了一阵埋怨,但还是抓紧时间快走,三人行至大凌河岸,却在河边呆楞楞地没有言语,大凌河涨水,已经没有可能过河,可瞎德青那傻东西,非要逞能马上过河,我奶拦他不住,我爷巴不得看他的哈哈笑,他提着抿裆裤的裤腿,涉水过河了。刚走几步,就一个趔趄倒在河里,被洪水卷走。我奶让我爷赶紧去救,我爷说死说活不肯,气得我奶干脆自己撒腿往下游跑,希望能追上顺流而下的瞎德青。我爷也只好随后追赶,他是怕我奶有个三长两短。我奶在下游五六百米的地方追上了在洪水中挣扎的瞎德青,可水流凶猛,我奶只能拉住瞎德青,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恰好我爷赶到了,才将瞎德青救上了岸。河是不能再过了,我爷他们就在靠山边的一户人家住下。是夜,那雨还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我爷在刚进这家的大门就看出这家的主人,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眼神有些异样,就加了十分的小心。那个时代人们吃饭都费劲,安全问题就摆在了第二位,而为了一口饭,铤而走险的现象随处可见,并不足为奇。约摸是半夜的时候,我爷还是没有睡意,他听见了轻轻的麿刀声,而后是脚步声,他看见那个男人往他们住的这屋里来,那刀的刀刃闪着亮光,我爷已经意识到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偷偷推醒我奶,不等那家伙走到近前,拿着东西,跳出窗户就跑。说来也怪,那瞎德青也反应敏捷,跟在了后面。三人没命似的狂奔,也不知跑出了多少里,最后实在跑不动了,看看天也放亮,三人或蹲或倒在地上,真就起不来了,妈呀妈呀地喘着粗气说不行了,发现后面并无人追赶,悬着的心才算落地,那花丝线在人家家里落下俩包,兴许那户人家的目的已经达到,并没打算伤及他们的性命,有时有些事情是人为的一场虚惊,事情过后才觉得不应该,但事已发生,后悔无用。我爷他们虚惊之后,虽无所失,但还是庆幸自己在大难中拣回一条性命,已属不幸之中的万幸,个人虽有不好的情绪,但赶路要紧,不愉快的心情也就烟消地云散。也该着我爷他们有这场劫难,他们刚歇过乏来,天空的云彩里就钻出了久别重逢的太阳,而且那太阳毒热毒热的,我爷这时有意识不走,找个地方歇歇脚,可我奶不干,我爷强忍着奔波的劳累,跟在我奶的后面,脚上有水泡开始疼痛,钻心裂骨般的难受,他求了几次我奶,我奶总是那么坚决果断地回答他。我爷看看我奶一点面都不开,就只有向前这条路可走。当我讲到这段经历的时候,才真正赞美起我奶的能力,人如果没一个恒久不变的意志,他就无法实现他的理想。
(五)
农历七月十五那天,也就是汉人传统的鬼节,我爷他们闻着満村散发的烧纸焦糊味,走进了边外我奶娘家的村子。这村子人家不多,周围竟是大片的草甸子,蒙古人就在那草原放牧他们的牛羊,那奔跑的马蹄声在村子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蒙汉文化的交融,自然给这个偏远的小村带来了奇异的特色,汉人们种地,也放牧,有时也尝试蒙古人游牧生活,穿蒙族人的袍子;蒙古人放牧,也种地,有时也体验定居的日子,穿汉人的抿裆裤。血管里的血,除了祖辈的那点印迹,其他的就没什么区别了,因为每天的生活是一样,太阳是一样的,草原和土地占据了他们大部份时间,好像他们生下来就为这土地,为这草原,也就没有心思考虑太多的东西,生和死都恋着这块生他们养他们的地方了。我爷回忆当时的情景时说:那草原,漫无边际。而我从小一直到现在,总喜欢听胡松华蒙古民歌,喜欢听蒋大为唱的边塞兵歌,骨头节里都踏踏地响着草原的马蹄,也许是受了我爷的影响颇深的原故吧。
天然的条件造就了我奶经商的能力。因为她会蒙语,和蒙古人说话方便,声音也甜,我爷他们带去的花丝线几天工夫就卖兜售一空,我爷在丈人家呆得受着拘束,就主张早点儿回家,况且他们还带着一个累赘,瞎德青见酒没命,几次烂醉如泥,丢尽了面脸,他自己浑然不觉,可我爷受不了,就主张早点回家,我奶一再坚持多住些时日,但这种事她不好太违背我爷的意志,三人定好时间,匆匆赶往回家的路了。为了早点到家,他们从赤峰奔凌源,到建昌营子。刚过县城,就遭遇一伙土匪的绑架。起初,土匪们并没想杀我爷他们,他们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要钱。他们翻遍了我爷他们三人手里拿着的、身上的能够存放东西的地方,并没有发现他们所要的东西,气极败坏地朝我爷厉楞眼睛说:钱呢?我爷开始不说话,他们知道上,到了这个地方已经没个好了。坚持了好一会,我爷想光棍不吃眼前亏,也知道我奶一定有办法逃出魔掌,也就得护弄就护弄他们了。我爷说在老娘们手里。土匪开始围攻我奶,我奶说钱在旅店里,让土匪派人跟她一起去取,土匪以为我奶是个女流之辈,一般人在这种场合早就吓尿了裤子,她不敢不说实话。土匪信以为真,派一个小卒跟我奶下山。我奶捌过山口扭身便跑,没等那小卒看见反应过来,她已经猫进了一堆石砬子里。小卒找了半天没发现蛛丝马迹,就搭拉个脑袋回山复命,这下惹火了山寨头目,非要杀了我爷解恨不可。
我爷头顶毒热毒热的日头,身子被扒得精光,捆绑在山寨的木桩上。土匪手举鬼头刀就要行刑,吓得站在一边的瞎德青一泡尿尿在裤兜子里。正在这时,我爷脑子里想起我的大爷,知道大爷在土匪堆里混得小有名气,借他的光兴许就能躲过这场砍头之灾,我爷就喊:大哥!邵老大,你在哪里?快救救你兄弟呀!
那土匪头目听我爷这么一喊,就上前疑惑地问:你说邵老大是谁?
我爷一听有门,就干净利落地回答:我大哥呀。
你是老邵家娇生惯养的小落楂,小三,小三的是你?
对,是我。
那土匪头目将军一样一摆手,命令操着鬼头刀的小娄罗:松绑!
原来,那土匪头目是我大爷邵老大的结拜兄弟,那次砸明火人家有准备,他们去的人少,我大爷为了保护这个山寨头目,才命丧黄泉。那次他丢了脸面,在原来的山寨呆不下去了,就改换门庭,来到这建昌营子边上,另立山头,自己做了龙头老大。是我大爷救了他的狗命,他自己总是这么说,所以他念念不忘我大爷的恩情。今天闹成误会,险些杀了恩人的兄弟,那土匪头目有些过意不去,当下就设摆酒晏,为我爷压惊,并派人和我爷一起去找我奶。其实我奶并没远走,我爷没有准确消息她不会远离这个山寨。因此我爷一出现,很快就在山下找到了我奶。那时我奶正从裤裆里把钱拿出来,要藏到石砬缝里,这时他意外惊喜地看见了我爷。回到山寨,那酒晏已经摆上。席间那土匪头目问我爷做啥生意。我爷说卖花丝线。土匪头目说那能挣几个钱,不如倒腾大烟土。
我爷说这可犯法。
那土匪头目说,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占这山头也犯法,可我不是活得挺自在吗?吃喝玩乐,随我的便。
我爷还想再说什么,我奶则拉了我爷一下衣襟,我奶说:不管是啥,咱挣钱就行。
土匪头目说:三兄弟,我和老大就多一颗脑袋,你要是愿意,货我保你,路我也给蹚,你就挣着口袋装钱。
其实,我奶早就从蒙古王爷那知道大烟土赚钱的生意,她手里就存着一块大烟土,想回去出手。只不过这土匪头目把我奶暗中想做的生意给公开化了,我奶很高兴。
(六)
这以后,我爷和我奶就来往于赤峰与通辽之间,带的大烟土也一回比一回多,和他们交往的也都是一些有钱人。和那些不正经的有钱交往,我爷开始有钱了,那钱源源不断,像女儿河的河水,在源源不断的流进我爷的腰包。我爷有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手,他拿的钱是真的,还是假的,直到他不信地摇愰脑袋,确信自己还在生活的现实当中,他有一次真的哭了,他说我真的有钱了吗?如果有钱这么容易,他当初的那些努力是不是吃亏了?生活是千奇百怪的,如果意外的收获猛然降临在自己的头上,他的惊讶也就应然而生,近而扣问生活,让现实给予他们准确的答案,这时,公正的道德水准也明正言顺地隐居山林了,从此想一睹它的风采,也就很难。
那次,我爷特意抄近道走了建昌营子,在黑山窠打听相好的情况,人们说:那姑娘啊,她死了。十冬腊月,我爷心里忧郁成疾,染上了当时流行的风寒病,躺在旅馆爬不起来了。我奶开始责备我爷,说他吃着锅里的,还惦记着碗里的,稔伤夫妻的感情,如果不加小心,说不定哪天她也背叛我爷一回。我爷对情感的问题伤透了脑筋,只是在床上不住地摇头,这会儿我奶倒可怜起我爷来,看看医生医不好我爷的病,我奶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自做主章地给我爷吃了大烟土,一济大烟进肚,我爷的病立马见效,几天就从病魔的折磨中摆脱出来,但我爷因此染上了大烟隐,一天不抽都不行,我奶一气之下,在赤峰的平庄的旅店里,我奶两个疤掌扇在我爷消瘦的脸上,打得我爷两眼冒金星,苦熬了三天,再也不提抽大烟的事了。
转过年来,我爷家翻盖了房子。又出去几次以后,我爷从外村人手里买回了大爷和二爷输掉的几百顷地,我爷成了那个时期的暴发户,如果他不想出去,就可以过上坐在炕上等着天上掉馅饼的好日子。可邻居瞎德青瞅着眼馋,更眼馋的是我奶的姿容,他那鬼一样的东西做梦都想得到我奶的垂青,只是老天不给他机会,但在他的生活中,总有一种盼望在心里活动,也就是这种盼望让他做出了把他和我爷一起做几次生意的赚的钱一分不花的决定,生活上的等待也许不会让他心烦,而心里上的等待却让他情绪焦燥不安,沉默的生活,一承不变的灰色日子,使他简直快要疯了。但就连他在这个世界上表现要疯的机会也被剥夺了,因为人们已经把他列为另类人种,他享受着在生活上制造奇怪的权力,他所做过的出格的事情,让人们当成一种极平常的事情,他没必要去炫耀,人们也没精力和心思去体味这份惊讶。
这年夏天,老天爷半个月不开晴,雨水相当邪乎,女儿河发大水,成片的庄稼和几房子高的大树连根拔起,然后被水卷走,苇子沟沟口的山坡地本来就没啥收成,五黄六月,如果不是地里下来新粮食,在这连阴天的时候,苇子沟的大部份老百姓揭不开锅了。我爷说:咱在大门口支几口锅煮粥吧?我奶说你愿意就干,可我总觉得这样做会招来麻烦。我爷说:管他呢,都是街仿邻居,总不能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第二天,几口大锅在我爷家大门口支了起来,全村的人都顶雨跑来喝粥,感动得不少老少爷们当场掉下了眼泪,说我爷是个大善人。等雨过天晴,我爷的粥锅撤了,小药王庙警署的警察来了,不容分说就闯进了我爷家的大门。幸亏我奶眼尖,把没卖了的那块大烟土塞在自己的裤裆里。黑狗子没搜到脏物,看看无法收场这场闹剧,只能用带走我爷去警署审问的理由,灰溜溜的出村。我爷跟着警察走过苇子沟南沟,翻过南岭,十几里山道七沟八岔,很是难走,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可那小药王庙,屁大点的地方,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山坡上。警署的三间石头房子座落在河沟边上,算是在村子的中央,但屋子破烂不堪,也就是这帮警察哥们能够将就,我爷进屋真想说这不是人呆的地方,可刚一张嘴,舌头又缩了回去。署长高大疤拉平日还算正派,所以他五十多岁了还是个署长,他嫉恨大烟害人,总想挖掉这条大烟通道,苦于没有证据,有人报案,他就快速出击,结果还是捕了个空回来,这气就不打一处来。进屋没等歇口气,高大疤拉就审问我爷:邵老三,你说,你家是不是存有大烟,主动交出来,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烟?我爷说是有,我家西屋柜子里有半下子呢,不信你们派人去取,准保在里边,我不敢骗警察大人。我说的是大烟土!高大疤拉重申一句,生怕我爷搞错了。我爷说我也没见过大烟土小烟土的,别人说烟我就以为是烟。我爷故意卖关子。高大疤拉此时信也是不是,不信也是不是,最后还是派人到我爷家去第二次搜查,结果翻出了半柜子奎苦烟。搜查的黑狗子刚一进门向他汇报情况,他一气之下就把我爷吊上房梁,两个被我爷蹓过腿的黑狗子解恨地使劲打我爷,我爷看看事情不好,光棍不吃眼前亏,就说我招,黑狗子乐不得地把他放下来。高大疤拉又说:你要老实点,不要与人民为敌,说,大烟土藏哪了!我爷央求说:署长你大人不见小人怪,你看我哪知道大烟土啊?一定是有人陷害我们。
高大疤拉说:耍赖了不是,你不是说有招吗?怎么前言不搭后语,言而无信呢,再兜圈子就给我吊起来打!
别价?我就是怕挨打,才说谎有招的,这我是为你们考虑,你们梢微不住意,打出人命来,或屈打成招,你这署长还干吗?要知道我的亲戚可在咱县里的头面人物。
我爷这顿穷白话,云山雾罩的,让高大疤拉摸不着头脑,只好关起我爷待审。在我爷口中什么也没得到,对我爷又打不得骂不得,高大疤拉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想想实在没有别的办法,高大疤拉就记起我奶,要从女人口中得到他所要的证据.当然他并不了解我奶,不然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等实施就该告流产.我奶听到传唤,巴不得借着引由子来看看我爷,所以没费什么劲就把我奶找到了警署.我奶一进屋,就坐在高大疤拉的对面,我奶胳膊肘下的八仙桌来回摇晃没完。高大疤拉上次办案去我奶家光顾着大烟土的事了,没仔细看我奶。今天打冷眼儿一瞅,高大疤拉立刻惊呆在桌前,心里直犯嘀咕,这天仙般的媳妇,怎么落到了平民百姓家了,长的这么好看怎么捣腾大烟土呢?现在他那发狠要治治我爷的心开始软了下来。心里怀疑,这世道真的就要变了?我奶心里清楚高大疤拉的心思,就先发制人地问高大疤拉:署长找我?可能就有重要事情。
高大疤拉说:没啥重要事,想问你家的钱哪来的;还开什么粥棚?行啊,比政府都负责。
哟?署长就为这,你不觉得你的话是水碗里插筷子--多余吗?我们开棚是多行善事;还有脸提你那政府,都干了些什么,老百姓吃不穿不上,谁管过?我们施几顿粥你才看见,早你们干什么去了?这事还用得着我们吗?我奶的野性不减当年,我们是有钱,那是我们辛辛苦苦挣来的,比不得你们?明里吃俸禄,暗里收赃钱,是不是没给你们送礼,你们给我们小鞋穿?
你这媳妇就是不讲理,你拿这当你们家了是不是?敢埋汰満清政府,今儿个我就给你要大烟土,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口口声声政府,就你这政府还舔脸说呢,没有证据随便抓人,老爷们问不出来,找女人耍能耐,算什么政府官员?纯粹是混蛋王八蛋!
高大疤拉被骂得狗血喷头,这女人要比她的滑头男人不好对付,知道自己治不服我奶,心想闹大了不好收场,就放了我奶,想在我奶身上得到什么有力的证据,是难上加难,时间长了说不一定会给他高大疤拉添点什么麻烦来,有我爷一个,他已经够挠头了,如果加上我奶,他更没法攻坚,案子还没有一个头绪,日本兵败如山倒,高大疤拉没了主子,就自动解散,回家务农。我爷倒卖大烟土就这样不了了之。
事情的发生终究有个来由,告密的主儿居然是瞎德青。那瞎德青看我爷的小日子红红火火,不仅眼馋,心里总想让我爷出现点儿什么意外,加上别有用心的人在中间调理这傻东西,但他不敢肯定我爷倒腾大烟土,几次和我爷出去做生意,他并没猫着我爷的实底,如果真要是有充分的证据,瞎德青这次把事情捅到警察署,我爷真就没救。
瞎德青告密不成,夜里做梦都担心我爷报复,现在老邵家有钱有势,他瞎德青人单势孤,那有他的好果子吃?真是偷鸡不成反折一把米,心像灶坑里的王八――憋气又窝火,一夜之间白了头发,剩下的那只眼睛让心火一烧,看人也摸糊不清,渐渐的,精神状况每况愈下,嘴里总是说:我咋没他狠呢?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苇子沟当时的大部份居民,都能听到瞎德青这种怪怪的声音。
我爷家有地,一年的租子够他一大家子几年的吃喝用度,我爷我奶心甘情愿地做他们的地主、地主婆。我奶嫁过来,没有老婆婆,也就没受过老婆婆的管束,也不知道做老婆婆是什么滋味,就看着其它家的老婆婆的样子自己去做,成天嘴里叼着大烟袋,象不象,做比成样。我大妈嫁过来的早,也就受过我奶做比成样的气,我奶还美其名曰,这是她再补课。可我奶并不像其它家庭那样,往死里熊儿媳妇,只不过是大户人家表面规矩他排场。这一点我大妈没说灭良心的话。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又是一年春好处,女儿河两岸的殘雪消融,地边林子里的小鸟鸣唱着那悦耳的音乐,给这寂寞的辽西乡村增添了些许生机。捂了一冬的苇子沟人开始下地干活,脸朝黄土背朝天,他们觉得那不是一种劳累的活计,农民就该天经地义地在土地里,那是一种享受,一种生活。
我奶从我爷的一场险象还生的大难中悟出了一个道理,在那个畸形社会里光有钱还保护不了自己,有了权就有社会地位,才能不受人欺负。我奶想做就做,她把藏在炕洞子里的大烟土拿了出来,做了最后一次生意,给我爷弄了个村长干干,至此,我爷这个生意人尝到了有权一呼百应的滋味。地主加村长,在这一方土地上,也算是头面人物,说一不二,如果偏向一点,很多老百姓就要吃亏,可我爷心并不黑,给他家干活的长工吃的住的都很好。在解放后的一次批斗会上,其中一个早年在我爷家扛活的长工在给学生忆苦思甜时说:地主吗?真剥削人,我在邵老三家扛活整天熟米干饭大豆腐脑子,我说吃饱了,邵老三还让吃,饿着肚子哪行。那长工说着说着,嘴里直往下淌涎水,要知道他在走上讲台的那天早饭,吃的是槐树花掺点包米面的疙瘩汤,想吃大豆腐,逢年过节,还得是日子说得过的好人家。忆苦思甜的时候,大概这个长工已经一年多没吃着豆腐了。长工的话和脸上的表情,让台下黑鸦鸦的孩子们哄堂大笑,校长这时必须站出来扭转阶级斗争大方向,他有意问长工,想让长工把话拉回来,地主邵老三没打你骂你?
打过。
还是的,地主多黑心?
其实,要说起这事是因为我铲地铲了高粱苗,还有把人家的宝贝儿马子弄丢了,你说谁家丢了那么贵重的东西不心疼呢?!学生们又是一阵笑声,戴着纸帽子的我爷没挨着批斗就被拉下主席台。
六二年农村闹灾荒,我爷我奶七老八十,生活水平不好,日子不顺心,也就先后离开了人世,老人们说这是寿中正寝。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疯疯巅巅的瞎德青嘴里总唱:“提起那邵老三,俩口子卖大烟。”大队革委会找不着死人的麻烦,就拿我爹这个地主崽子出气,大会小会总让我爹出现,我爹开会回来就哭一回,气得我妈这个根红苗正的贫下中农子女说:你还是不是邵老三的儿子,比瞎德青还熊包。
听我妈这么一说,我爹就不哭了。
作者简介:郭金龙,辽宁昌图人,1963年生于辽宁兴城,1987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国家、省、市发表小说、散文、诗歌作品累计70余万字。系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
通讯地址:辽宁省营口市老边区水利局。邮编:115005。电话:0417-3862602 133523098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