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文学精神,创造多元生态 ——第二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获奖作品述评
潘小平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创刊的2003年,正是文学期刊竞争日趋激烈化,文学写作日趋市场化的时候,文坛消费主义盛行,不见精神高度,作家原创性不足,缺乏个性。从1990年代开始的粗鄙化和脂粉化交互进行的文学潮流,此时渐成泛滥之势,而生存压力之下,文学期刊也普遍心浮气躁,急功近利。是以世俗趣味抢占市场份额,还是以自身的努力重建文学秩序?对于一家新创办的选刊来说,确实处于“两难”境地。也犹豫,也困惑,也焦躁,也不甘,但短暂的摇摆之后,《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很快找准了自己的位置,并在短时期内,以独特的审美理念和精神向度,在众声喧哗的文坛脱颖而出,创建了属于自己的品牌。
文学选刊与一般文学期刊的最大不同在于,选刊不仅要提供文学社群之间相互守望的文学信息,还应该向作家和大众提供文学经典。在视觉符号逐步取代语言符号,并最终成为统治性文化符号的时代,作为纸质媒介的文学期刊,如何坚守和拓展自身的生存空间,坚持自己的文学立场,是一大考验。通过创立“《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和两届评奖,《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初步建构了自己的价值标准和审美体系,树立了文学标高,为纯洁创作语境,培育多元的文学生态,做出了一个权威选刊应有的贡献。
一、重获对话能力
1990年代以来,商品经济大潮冲击并裹挟着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作家因内心的敏感而首当其冲,精神上受到空前的挤压。这使得一些人或主动或被动,或欢欣或痛苦地放弃了自己的主体性地位,放弃了社会批判和历史批判的立场,泯然众人。而作家批判性的丧失,几乎可以等同于作家自身的消亡。一时间私密化写作,欲望化写作,娱乐化写作;官场小说、商场小说、情场小说充斥文坛,作家的内心也日趋孱弱。在社会发展和历史进程中,文学不再作为一种差异性力量而存在,不再参与人类精神,文学失去了与社会对话的能力。
然而文学在人类的精神生活中毕竟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作为社会的理性存在,作家也不可能永远“失语”。进入新世纪之后,严肃作家的严肃写作开始强硬,喧嚣中他们的声音也日渐清晰。刘庆邦的《卧底》,从揭示小人物悲哀而无奈的生存境况入手,最后抵达人类内心的黑暗之处,在近于荒诞的情节展开中,表达了作家的痛苦和焦虑。近年来,“黑煤窑”、“黑砖窑”事件屡见报端,资本积累和资源掠夺中,人类的行为几近血腥。但作品的价值还不仅仅在于对丑恶和罪恶的揭露,而在于对普遍人性的悲悯。我们看到,在一个飞速现代化、物质化和欲望化的时代里,人怎样不由自主地变得疯狂、冷漠、不可理喻。希望通过新闻改变命运的见习记者周水明,在司站长的面前是那么卑怯,那么巴结,那么迫不及待;司站长的表现则同样令人失望,自私、虚伪、口是心非,和铁肩担道义的新闻记者形象相差万里。“卧底”事件的荒谬之处在于,这个貌似揭露行业黑暗、为底层伸张正义的行动,最初的出发点却是市场逻辑,而它的深刻性也正在这里。这因此影响到我们对整个新闻叙事的判断,影响到新闻的公信力。然而这还不足以震撼,让我们更加不寒而栗的,是老毕的苟且偷生,李正东的助纣为虐,以及众多受害者的麻木不仁。齐老板也罢,国矿长也罢,二锅子也罢,他们怎么丑陋,怎么凶残,怎么十恶不赦,感情上我们都能接受,他们本来就是坏人的典型。而李正东不是,老毕也不是,面对身陷绝境的周水明,他们本该义愤、同情、伸出援助之手,因为他们同处受剥削、受压迫的地位,有着同样悲惨的命运。在这里,刘庆邦的思考显然已经超出了简单的社会批判和道德批判的范畴,而进入对丑陋人性和人类灵魂的拷问。胡学文的《命案高悬》通过对一桩乡村命案的追踪,展现出古老道德在乡村生活中的缺失,呈现出乡村社会复杂混乱的政治、文化生态。1990年代之后,随着国家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逐步转移,广大农村和农民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商品化潮流之中,而市场作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元素,对农村固有格局和面貌的冲击和改变,几乎是不由分说。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的转移,不仅仅是一场经济领域里的变革,而是包括政治、文化、道德在内的全方位革命,而在农村,它的过程尤为艰难、痛苦和曲折。对于丈夫黄宝来说,八万块钱的赔款显然比尹小梅的生命更有分量;而对于公公黄老大来说,如果尹小梅不死,奶牛和彩电就不会归到自己的名下。发财的欲望和对贫穷的恐惧,使黄氏父子淡漠了亲情,泯灭了良心;而整个乡村社会对这一死亡事件的无动于衷,则比黄氏父子的表现更让人深忧。绵延数千年的古老道德准则断裂了,甚至消亡了,在急剧变革的宏大时代面前,个体生命显得那么的脆弱、卑微和渺小。如果没有乡村混混吴响的不懈追踪,我们甚至怀疑尹小梅的存在,怀疑这个美丽柔弱的乡村女子,是不是在这个世界上鲜活过。
这使我们相信,作家对生活的感知,已经不再仅仅停留在事物表层,而是深入到了生命深处;吴响的混混身份,也使本来就混乱的乡村秩序,变得愈加混乱和嘈杂。罗伟章的《奸细》围绕中小学教育现实中的“掐尖儿”现象,对应试教育所带来的弊端与畸态进行描述,一样令人困惑,一样触目惊心。剑拔弩张、处处陷阱、人人自危、防不胜防,情节的起伏跌宕,局面的不可预料,都说明急剧变革的时代,生活远比小说要精彩。但是撼动人心的,也不仅仅是真实的力量,还有人性复杂性的揭示,以及心灵层面的展开。由最初的反感、激愤、拒之千里,到后来的犹豫、矛盾、最终出手,徐瑞星经历了炼狱般的心路历程。值得深思的是,徐瑞星的充当奸细,并不是单纯的受经济利益的驱动,自甘堕落,而是与尊严受到藐视、人格受到侮辱等等精神方面的伤害有关,有着复杂的原因。一路走来,徐瑞星一直在挣扎,就是到了最后,他也羞于承认自己的奸细身份。这比单纯对现行的教育体制和价值取向进行思考和批判,要有意义得多,也深刻多了。
虽然,传统价值体系在迅速市场化和现代化的过程中,无可挽回地崩溃了,但其中的价值符号与相应的价值关怀,如耻于言利、正直、守信、忠诚、不贪等等,仍然渗透在人们的心理和精神深处,节制着人们的日常行为。在“掐尖儿”事件中,徐瑞星的种种矛盾和抵拒,正是这些价值符号在起作用。和新闻、法律、社会学、经济学等人文学科对社会的介入方式不同,文学对社会的干预,主要在精神层面,它的社会功能,在于让人类永远面对自己所背叛了的梦想,和他们所忘却了的罪恶。
二、回到文化,回到传统
传统作为一种伟大的资源,近年来正越来越受到作家们的重视,有评论认为,一个“向后看”的创作思潮正在悄然生成。在本届获奖篇目中,没有哪一篇小说比王旭烽的《柳浪闻莺》更具有中国气派、中国韵味的了,画工、琴师、越剧小生、当家花旦;桃花扇面、乌木扇骨、垂髫的人名、涌金门的地名,无不散发出南宋名城所特有的奢靡、沉溺以及享乐主义的世风。然而比华瞻典雅的叙事更深入文化骨髓的,是断桥之上蓦然惊心的情感模式,和江南才子佳人的戏曲传统。从1995年开始,王旭烽以“西湖十景”中的每一景为小说标题,已经陆续写了十个中篇,而据作家所言,和其他篇目如《断桥残雪》、《雷峰夕照》等等的最大不同在于,《柳浪闻莺》有意借鉴了戏剧创作的原理,在结构和叙事上讲究可视性和表演性。矛盾、冲突、高潮、尾声等等西方现代戏剧元素的进入,不但没有冲淡小说的中国性反而使之得到了强化;而中国传统艺术中白描和留白手法的大量运用,则为小说营造了一个阔大而深远的文化背景。王旭烽的写作,对杭州具有特殊的意义,她对越文化的理解,她对越人习性、越地人生的理解,不仅构成了她的写作个性,也建构了独特的“杭州语境”。我们原以为,经过时代的风雨、政治的涤荡、市场的冲击,奢华的、庸常的杭州氛围已经消散殆尽,却不知它仍旧在杭州的街巷市景中缭绕;我们原以为,充满了物质、背叛、闪结闪离的现代婚姻中,不再有今世前缘的传奇,却原来借助于越剧女小生垂髫,它得以在现代都市生活中悄然还魂;我们原以为,那些古老行业世代相袭的规矩、戒律、精神和情感,早已湮没在岁月深处了,没想到随着一把桃花纸扇的打开,它竟演绎得如此缠绵而生动。在作家的笔下,传统文化意象和传统文人趣味的融入,是那样的不着痕迹;久违的历史气息和古越繁嚣的呈现,是那样的真切而氤氲。在近年来的小说人物中,垂髫绝对是一个独特的存在,美丽、极端、冲突、对立,犹如越剧中的女小生。垂髫的失明有着怎样的意义呢?一时还说不清楚,但它的猝不及防和隐喻性却是不言而喻,因此遗世孑立的越剧女小生无论怎样挣扎,怎样不甘,最终都会被吞噬在现代商品经济的滚滚潮流之中。
由于城市的历史文化底蕴不同,现实发展的境遇也不同,每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特异的表现形态和精神脉流。王旭烽的城市文本,在现实人生中倾听历史的回响,于当代情感中追寻远去的文脉,有着鲜明的个性。如果说王旭烽的写作,是在题材开掘和审美意象上表现出对历史和文化的尊重,那么王瑞芸的《姑父》则是在表现形式上,延续了小说叙事的传统。这是一篇非常本真、非常朴素、非常传统的小说,不仅故事和人物平淡无奇,手法上也没有任何“花头筋”。就那么一五一十,缓缓展开,即不大开大阖,也不起伏跌宕,更没有出人意外,或是令人悚然一惊。然而在平静如水的叙述中,我们看见了一个人怎样慢慢变老,慢慢卑怯,怎样在岁月流逝中走完自己悲惨的一生。但是悲哀还是如潮水一般涌上来了,瞬间淹没我们的身体和心灵。传统的小说叙事,竟有如此大的艺术感染力吗?读过《姑父》之后,我们会一些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钟晶晶的《我的左手》同样是貌似平淡的叙述,却掩藏着一种试图背离世俗的叙事姿态。这是一个关于爱情、友情以及情感挫折的故事,激扬而又荒凉的知青生涯,混合着纯洁和沮丧的色彩。人与人、人与己之间,就像左手和右手,看似近在咫尺,其实远在千里之外。这是一个哲学命题,却在冬子的讲述中一点点展开。有时候,我们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包括对别人的伤害,和对自己的伤害。如作者所坦言,“在没有神父和忏悔的年代里,我们只能面对记忆下跪”,也因此《我的左手》充满了对逝去青春、逝去生命的追悔,充满了文字的痛楚感。它的形式也比较特别,采用了第二人称和多视角叙述,想是为了将灵魂的拷问进行得更彻底、更直接,而第二人称的叙述,对写作者来说,无疑是一种冒险,它不但有很多限制,同时也挑战读者的阅读经验。和《姑父》的作者一样,钟晶晶有一种对小说传统美学的信任,似乎坚信仅凭真实的力量,就能获得足够的感美。
在一切西方的、先锋的、现代的和后现代的实验冲动之后,蓦然回首,我们发现,小说的不朽魅力,仍然存在于传统现实主义之中。旅居美国的王瑞芸,也许很难理解国内作家对传统小说手法的警惕和规避,而她所看到的是,在美国这样现代主义文艺高度发达的国度,小说写作仍是把俄罗斯19世纪的写实传统推为主流,大学里的写作课,教的也还是托尔斯泰和契诃夫。所好《姑父》再次向我们展示了契诃夫式的纯美叙事,以及由19世纪俄罗斯作家所开创的现实主义的伟大传统。
一个巧合的是,《卧底》、《奸细》和《命案高悬》不仅不约而同地采用了侦探小说的题目,内在结构上也是一种典型的悬念模式。对小说故事的普遍重视,并非简单出于市场的压力,也表明了作家们对小说传统手法的继承。
三、超越底层立场
自1990年代中期以来,打工一族中形成了一个日益庞大的创作群体,相继出现了安子、王十月、谢湘南、郑小琼,邬霞等较有影响力的作家。这之后,记录流水线上的屈辱与呻吟,显示底层的疼痛与力量,几乎成为所有底层写作的基调。而且这种情况也不限于打工一族中成长起来的作家,近年来很多颇有实力的中青年作家,关注弱势群体,描写现实苦难,使底层叙事成为一种思潮。然而视野很狭窄,没有文学想象力,缺乏人性深度和精神向度。正如评论界所指出,底层写作纠葛着太多的矛盾、焦虑和困惑,仅在底层体验上徘徊,喧嚣一时的底层写作,很可能在自我封闭中沉寂,在超低空飞行中坠落。
底层写作不能仅仅站在底层的立场,底层关怀也不是只代表底层说话,作为文学,无论是以底层还是上层为描写对象,都应该有更高、更广阔的视域,完成对苦难的超越。迟子建的《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也是描写最底层的人群,也是背负最悲惨的命运,却是由生活的表象转向人物忧伤的内心,超越了苦难的现实,直达生命的本质。作家笔下的乌塘,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弥满了隐柔之气,和无所不在的宿命。一个又一个失去了男人的女人,鬼魅般地出场,包括叙述者自身。她们的内心是那么敏感,生命是那么脆弱,如花在风雨中飘零。在一个群起争利的时代,男人的突然消失,带给女人的不单是生活的变故,还有无法言说、永不弥合的心灵之痛。所有人的死,都显示了生命的脆弱和不可确定,也因此超越了对现实、对欲望、对政治形态和社会不公的批判,而获得一种大情怀、大悲悯。迟子建善于以人物内心的紧张,淡化外在的冲突,以极具个性色彩的对死亡的感知,构成叙事的“孤本”品质。在文学想象力日趋枯竭,创造性越来越呈现出力不从心的今天,她的文字,于感伤中蕴含着美丽,读来令人动容。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再看《命案高悬》,在这宗命案中,没有人注意到侵害、占有等等为传统道德所不齿的行为,在整个追踪过程中的作用,但是如果没有性的冲动和由此萌发的柔情,就不会有追踪事件本身。很难界定吴响这个人物,更难界定他的言行。和那些直接反映转型期经济调整、社会分层的作品不同,《命案高悬》将目光投注于卑微的生命个体,以此折射社会政治和经济运作给身处底层的人们所造成的伤害,表现生命的无力和无助。文学从现实中所看到和揭示的,应该是政治学、经济学和社会学所看不到的东西,它所焦虑和维护的,也应该是比现实所承认和允许的更高的权利,是大写的人。正是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充分肯定王松的《双驴记》。小说吸纳了北方乡村说唱艺术的优长,将故事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乡村说唱艺术,曾经是中国小说的基础。黑六黑七的接续而出,娓娓道来的讲述方式,情节的环环紧扣,都显示了作者从容的叙事能力。然而小说的突出之处还不在这里,而在于它将一个庄严崇高的生命主题,将人与兽之间的尖锐对立,成功地附着于一个亦庄亦谐,亦真亦幻的传奇故事之中,将和谐、平等、公正等理念,演绎得不动声色,不露痕迹。黑六死前与马杰的对视,是牲灵万物与人类的较量,它充满笑意的驴眼,足以让整个人类惊魂。它的死是那样惨烈,那样血腥,却又散发出鬼魅的色彩,有着异样的柔情。小说的很多场面描写,具有强烈的戏剧效果,冲突、对峙、一触即发,读后让人久久难忘,久久不能平静。马杰受到的惩罚,即是整个人类受到的惩罚;黑六黑七的抗争,即是所有动物做出的抗争。尤其是结尾,黑七赫然站立在大雪中的骨架,铁铸一般坚硬,强化了小说的象征性和寓言性。文学市场化所带来的精神动乱,使我们处于丧失自我的危难之中,拒绝关注灵魂和关怀未来。曾经有一度,作家们将所有的写作经验向世俗推进,在全面介入世俗的过程中,欢欣鼓舞于各种欲望的展示,小说陷入世俗的尘埃。但这不是文学的使命,好的文学作品,不仅不应该沉溺于世俗的欢乐,而且不应该满足于揭露现实的丑恶,好的文学应该描述人在通往天堂或地域之门时的伫立,给人以灵魂的警醒和震颤。
四、建构多元价值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小说叙事越来越趋向于同质同构,缺乏个性色彩。作家们沉迷于故事的编织,忽略精神甚至人物,更无暇顾及小说的形式和语言。这当然是文学市场化的结果,却严重影响了文学自身的发展,影响了文学的多样性生态。李约热的《涂满油漆的村庄》,让我们看到作家对小说个性的追求,看到了他以极其个人化的方式所进行的文字历险。他的这个以乡村生活为题材的中篇,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乡土小说,而是和“涂满油漆的村庄”的布景意象一样,带有很强的寓言性和疏离感。在小说构筑的话语中,韦虎和电影代表着城市,代表着山外的文明,封闭的山村在面对它们时,既受到强烈的吸引,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惴惴不安。韦虎的逃离和归来,透露出我们对古老农耕文明矛盾的态度,既亲密又疏远,既厌弃又依恋。那种平静的、简淡的、田园牧歌式的乡村美学,早已不复存在,代之而起的是躁动不安的非现实的语感。传统乡土美学的终结,来源于乡土历史的终结。乡土中国在现代化、城市化的过程中,显得那么猝不及防,力不从心,以城市为主体的经济社会,使乡村快速成为一种被边缘化的,被反复颠覆的存在。传统乡土美学崩溃了,消失于杂乱发展的时代,而韦虎的精神还乡,使破碎的乡村生活得以真实地再现。
富有想象力的情节,略显夸张的乡土意绪,独具个性的视角,还有充满敬畏感的语言,共同营造了一个独立于现实世界之外的艺术世界。完全跳出了展示乡村贫困和苦难的传统写法,完成了新历史时期中国乡村的整体性诉求,完成了对新农村建设的总体性理解。当韦虎的亲人和乡邻们,一个一个出现在虚拟的电视镜头前时,我们触摸到了现实生活最柔软、最敏感的部位,那情景真的令人心酸。但作品最具意义的部分,还不在于展现了当代农村和农民对精神和文化的向往,而在于它叙事风格的异端。激情、夸饰、嘲讽、荒诞,以及超越现实的小小的混乱。如同大片山野中赫然在目的涂满油漆的村庄,那样突兀,那样对立,然而又是一个自足的话语系统,一个和谐的审美空间。《涂满油漆的村庄》代表了另外一种审美意趣,表现出作家舶来模式本土化的能力,和文本上的自觉。
在本届所有获奖作品中,《涂满油漆的村庄》表现得最个别,最异类,然而也正因为它的出现,显示了“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奖”在小说审美上的包容和多元。在普遍的实验冲动衰退多年之后,李约热重返现代主义的尝试,可以看作是对当下小说市场化的一种背叛。在经济全球化和文化产业化的双重背景中,文学选刊承担着比一般文学期刊更为重大的历史使命,相信“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能够在赢得市场的同时,以持之以恒的评奖,守护和引领文学的精神原则和价值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