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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2-24, 12:28 下午

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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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没有眼泪（原创）

                    那个冬天，没有眼泪


     那个冬天，北风招摇着寒冷，空气里被风流洗得干冷。小镇的火车站，温暖被冻结。
     母亲就要抛下小妹走了，背上的行礼包里，装了她近几年来所有稍微好一点的衣裤。她跟所有能和她说话的人，包括她的两个还不懂事的孩子，甚至是她家破旧不堪的锅、瓢、碗、盏发过誓，她永远也不再回到这个小镇。她拒绝了所有人的劝告，任小妹的哭泣和泪水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她也无所动心。她恨这个小镇上对她说三道四的人，她恨小镇上的一切，连她的两个孩子也逃脱不了她的恨。
      小妹执意要跟母亲走完这一程，母亲用陌生的、愤怒的眼光威胁过小妹，还踢打过小妹，可小妹仍就在沉默中无声地坚持。母亲放弃了赶撵小妹，她各走各的，就当小妹不存在，就当小妹不是她的亲骨肉。就这样，小妹一直跟在后面，低着头，不看周围的人，因为她害怕别人异样的目光。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不声不响的小妹，知道这是自己这一生中最后一次跟亲生母亲走路了。母亲这一离去，就不会再跟小妹有什么联系，她不会让小妹知道自己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小妹和弟弟是祸根，是她的累坠，是她过不上好日子的绊脚石。小妹只知道母亲要去得很远，去得让小镇上没有人可找到她，也像父亲那样，一去就不再回来，不再要自己和弟弟了。
    母亲就走在她的面前，可从这一天起，自己和弟弟就沦落为孤儿。以后的日子，她不敢让自己过多的去想，因为那些，比这个冬天的寒冷更冷，更怕人。
    一路上，小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是默默地跟在母亲的身后，在冰冷中，穿过街巷，融入人流，砸进喧嚣。面对着她的，是母亲急匆匆的背景和突兀冷血的背包。小妹还知道那短而蓬松的头发下面，有一张常常不带和气，喜怒无常的脸，这是她娘亲的脸。而这时，小妹还不到十一岁，身材细高，衣襟单薄。这学校的校服，算是她最体面的衣服了。本来在假期她很少穿的，她是舍不得穿，但是母亲就要离自己而去，她就把它穿了出来。小妹的打扮，并没有让母亲仔细的看过小妹一眼。寒颤颤的衣服，托着她冷得乌紫的小脸儿，扎在后脑勺的头发，被这个冬天里的寒风摇拽着。母女俩谁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径直向火车站走去。
    都这么多年了，小妹却从未见过她的父亲。不时从母亲的咒骂声和邻居们的谈论中，小妹听到了一些关于父亲的事情。小妹还未满一岁时，父亲便外出了。这么多年，从未回来过，也再也没有过父亲的音信。小妹感觉这个小镇上，压根就没有过父亲。父亲对小妹而言，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就像人们口头中的神仙或者是妖魔似的，也是听说而已，谁也没有见过。看到邻居家的小孩子被大人们抱在怀里的情景，常常会触动小妹的心灵。此时总会有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让小妹失落得不安。但是小妹又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自己的这种感觉。小妹曾想象过，父亲在家的时候，自己可能也像其他的小孩子那样，有父亲抱，有父亲哄着睡觉。父亲会把自己当小宝贝，轻抚自己浅黄的头发，吻自己的小脸蛋儿。想着想着，小妹就会像真的有过那样的满足，脸上露出甜蜜的微笑。之后又无奈的流露出迷茫和失落。小妹确信自己是有父亲的，然而父亲又离自己太遥远。父亲是个抽象的东西，让小妹难以触接。小妹曾问过母亲，可一提起父亲，每一次都被母亲臭骂一顿，结果什么也不知道。父亲一词，常让小妹觉得空虚。父亲让她得到的只是困惑和伤痛，以及由此而带来的压抑。随着岁月的流逝，父亲成了小妹无尽的空虚和难以追寻的失落。在无人的孤独角落，在漆黑的夜晚，无声的泪水流过了小妹的面颊，却流不去小妹内心的哀愁。
   小妹的心里，不断地装进了越来越多的事情。这些她不想要，却属于她的事情，总是让小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压抑着，让自己放不开，难以轻松起来。随着小妹的意识和现实的不断冲突，她越来越意识到，自己是在爹妈的吵闹、泪水和自己的哭泣声的浸泡中长大的。这个过程好漫长，好艰苦，感觉像是一场人生的恶梦，却又是真实的存在于她的生活中。
     小妹的印象中，父母总是在争吵中过日子。一家人在一起，似乎就是为了吵闹，总是挥不去家庭中战争的硝烟。大事也吵，小事也闹。小妹总在努力的想，父母为什么爱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吵个不停，而且一发不可收呢？但是小妹总是得不到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理由。只听母亲常常喋喋不休，似闲得无聊，不经常咒骂着父亲，就不自在。在母亲的嘴里，父亲是个遭五雷劈、受千刀剐的人。嫁了他是自己瞎了眼，跟着那种人，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听伯父们说，爹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什么事都懒得管，总是想等着天屙屎在他们的嘴吧里，日子过得不舒服，就吵闹。以前小妹听到这些言谈，只觉得自己总算是知道这个家的故事了，可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些故事让小妹感到了难堪，感到这是自己的不幸，是自己的耻辱，是小妹心上的伤疤。父亲不理自家的事情，常东家窜西家逛。小妹不知道父亲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她越来越不喜欢父亲的这种好烟、酗酒的行为。做自家的事情没力气、没精神，也没有多大兴趣，帮别人家就能卖力的干，不是为了什么，只是贪图帮别人干活，能有一顿好菜好饭。吃饱一人，可饿坏了全家。面对母亲的行为也很是困惑不解，父亲不理事，母亲也为什么只是等着父亲去干活来养家糊口呢？做农务也成了这个家争吵的根源。伯父们说，这家两口子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心想天高，命如纸薄，脚不动、手不勤，还想过得舒服，真是活见鬼了！
    在小妹苦涩的印象中，父母爱吵闹，且不闹出点事来，没有谁会罢休。在一个耕种的农忙季节里，春风向往年一样地吹开了小镇陈封已久的天。四野里，升腾着新翻泥土的清香，干燥的空气中，流动着火的躁动。布谷鸟在小镇的四野巡视着人们。它辛苦而有力的鸣叫，崔促着每一个人在田间地头进行播种，种下秋收的希望。就在这时，小妹的爹妈又吵闹了，且弄得周围的人家不得安宁。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为做农活而吵，最后演绎出了最为惨烈的一次撕打。在这次撕打中，小妹的母亲后来养了一个多月才起得了床；小妹的父亲也被她母亲用菜刀砍伤后，送到镇上的医院，在大胯上缝了六针，才算把冒着热气的鲜血止住。父亲伤好了后，在一个白雾迷漫的早晨，在小镇的火车站，跨上了奔向远方的火车，从此便从小镇消失。要说他还存在于这个小镇上，那也只是存在于小镇上这个空虚、懒散的半疯状态下的女人的口里。在这个女人恶毒的咒骂中，他是存在得丑陋的。这种丑陋，常常遭到女人言语中的五雷轰顶，万劫不复。
     小妹连做梦都想着，这种人间的不幸，要是只是个虚构的电视剧情，该多好啊！可是这却是世间给她的生命中血性的真实。小妹总盼望着自己能从这个泥潭中拔出来，渴望着解脱自己，可她越想，现实就越把她推向空想者的一族。
小妹越来越确信，爹妈都是野蛮的，而小妹又天生就心软，总想把事情往好处去想，去做。她曾把自己的脸蛋和母亲的脸作过对比，母亲的脸圆一些，而自己的脸则更像瓜子脸。这曾让小妹一度怀疑自己不是爹妈的亲骨肉。小妹困惑自己为什么不像爹妈那样的狠心。可小妹不止一次地听镇上的大婶们说起，自己好几次都差点给爹妈做了人流。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才把她在腊月的冰天雪地里生了下来。小妹为此事伤心过，泪珠儿滚过了春、夏、秋、冬的脸，却在母亲冷不丁的一句“能有什么出息，你家死人了？”的毒骂中，变得寒颤颤的。
     不少的事情，让小妹幼小的心灵，在重压之下寒冷和疲惫着。在与生俱来的苦海中，对爹妈有了恨意。她开始用善良的心灵抱怨爹妈为什么不好好地在一起生活，为什么父母都是那样的狠心？父亲一去不复返，将自己抛在了天边。母亲常常外出不回，把自己丢弃在眼前。小妹又常常在失落的悲恸中，艰难地在这个破碎的家中，寻觅爱的残存。
生活中，小妹不断地被渴望折磨着。她的渴望却是那样的现实和具体。小妹渴望能像别的小孩子那样有一张舒适的小床;能有一个新书包;能有一张适合自己的写字桌;能有一个好看的,那怕是很小的发结;小妹渴望有父亲的教导;有母亲温暖的陪伴……然而，小妹幼小的心灵得到的却是孤寂。它们在母亲若洪水般，莫明其妙的数落中，化为挨骂，甚至是受打，常被骂得晕头转向，而不知所以然。
    随着小妹知道事情的不断增多，她沉默以对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多了。面对母亲的无名野火，小妹常常只能沉默。在长期的责骂中，她不论做得错与对，在母亲那里，永远都是错，都只有挨骂的份。小妹就是母亲发泄不愉快的对象。在这个家的世界里，小妹只能是一个听话的工具，是母亲想怎样就怎样的物件。但是小妹觉得好歹也还有一个妈妈，也是自己的一个依靠。因为这个常出言不逊的女人，就是自己的亲妈。面对其他小孩子的欺侮，小妹常用的方式也是沉默或逃跑，老师那里可以申冤，她却明白老师不常在身边。偷偷的把泪流干了，日子也就往前移了一天。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小妹就是一个。小妹多半是在饥饿中走过来的。母亲常常两三天不回家。小妹的这个家常常灰熄火冷。她和弟弟东家转西家吃的时间长了，便有人家不愿意招留这像乞丐样的俩姊妹，那怕是一顿饭，一顿值不了多少钱的便饭。有人冷不丁地说，她自家娘老子都不管，谁管得了这么多？小妹在当时看来，自己是和父亲不一样的，父亲吃别人家的饭，是他帮了别人，而自己只是吃却帮不了别人，整天跟着自己转的弟弟就更不值一提了，他除了吃，还会时常哭得让别感到烦。
     在别人的冷眼中，弟弟常常有气无力地哭泣着，喊饿。小妹也有烦弟弟的时候，因为弟弟那时说不了别的话，却整天就爱说饿，饿……小妹牵着弟弟的小手，在沉默中，她难过地看明白了别人对她和弟弟的厌恶。透心彻腹的耻辱感，多次无情地摧打着她幼小的心灵。她在困苦中，却不断的坚强了自己。在沉默中，小妹带着弟弟，在自己的家中，常常半生不熟地弄些红薯、洋芋之类的食物来填充被悬空了的肚子。伴随着母亲的咒骂和日子的增长，小妹虽然不能做得很好，却可以做很多的事了，生火、缝补、做饭喂猪……她都能在沉默中做了几次后就能理上路子。
     小妹在沉默中自己动手，小妹在沉默中生活着。
小镇的日子，洗涤了小妹的心灵。小妹沉默着过日子。沉默封锁了小妹泪的泉涌，泪都往心里流了，不让世界再看见。有人说，真是活见鬼了，小妹咋也不像她爹妈，这孩子懂事了！
当伯父和不少邻居都告诉小妹，她母亲就要走了，像她父亲那样一去不再回来。小妹看着伯婶们怜悯和怒恨交织的脸，沉默着什么也不说。小妹沉默着拉着弟弟的小手，把弟弟搂在怀里，似乎在听别人家的事情，沉默着望着，望着别人。小妹的双眸干燥着，一片迷然，她什么也没有说。
    小妹的母亲就要走了，就要抛弃自己的亲骨肉而去，可她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也没有给孩子留下温柔的母亲形象。母亲把小妹叫到跟前，很恼怒地说：这种日子再也过不下去了，那个挨千刀剐的，一去就是十几年。这十几年，谁知道我过得多辛苦？要走大家都有走，要不管，大家都不管！并叫小妹以后跟伯父家一起过，长大了再报达大伯家。小妹面对母亲，面对这个喜怒无常的女人，面对这个不把自己当她女儿对待的女人，小妹沉默着，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那个夜晚，屋子里似乎特别的黑。小妹独自一个人静静的躺着，细数着自己的心跳，神情麻木地与残破的屋顶上漏下来的星星的冷眼相对着。小妹一夜未眠，伤痛被液化后，就成了泪。无声的眼泪划落着。小妹不知道泪该落向何方，心却已被打湿。
     在这个冬天里，风中带寒。小妹感觉到所有的回忆和联想，都已被冷冻了。走动的人群，搅动着这小镇冷冷的空间，激起来的寒流，撕扯着她单薄的衣襟，扎在后脑后的短发，被风咬得凄鸣。她沉默着，一直跟在母亲的后面，没有说过一句话。母亲的打骂，已被寒风冻得麻木，母亲的打骂也将成为历史。小妹低着头，没有落出一滴眼泪。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小妹的母亲没有跟小妹说过一句话，没有认真看过小妹一眼，头也不回地上了火车。最后才从火车的窗口里抛给了小妹一句话：“不争气的东西，还不快到你大伯家去！”小妹看着坐在火车上的母亲，看着蠢蠢欲动的火车，小妹什么话也没有说，她也没有过多的观望。她害怕见到别人依依不舍的离别。
     火车在铁轨上划向了远方。小妹还呆立在母亲座位的窗口处，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任寒风刺骨。人流涌动，小妹还仍能听得见火车的声音。小妹知道，自己的母亲就在轨道的那一端上，母亲也许将会成为别人的母亲，而自己和弟弟身边不会再有母亲了，那怕是打骂自己的母亲，自己和弟弟在铁轨的这一端，成了小镇上的孤儿。
     寒风还在流洗着呆立不动的小妹，颠簸着她暖暖的念头：“在那个遥远的地方，母亲也会像父亲那样的好过吗？但愿……”她风干了的双眸，遥望着迷茫的远方……
     那个冬天，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