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狗尾巴草独自在风中摇动》

车灯流泻，办公楼的几窗光亮挂在风中
这之间的小块昏暗
如此安稳，即使孤独得无可扶持——
长空下
漳州城
小块空荡的草坪上
我一个人独立晚风中
像高过众多草叶的一支狗尾巴草
蛰居根下的虫子，此刻多么欢快
轻易间，占据整个舞动的中心
2007、10、12

《靠近》

当目光冲破茫茫寻找触碰，忍冬花蛇行
胸腔里最初的一切，要被呼吸引发
——这其中的忍痛声！

两棵树钉牢大地，以躯干的壮大彼此接近
与泥土谁在为谁拱手相让？

你和我，散落在人间一隅
日渐臃肿的一生啊，挣脱镣铐与裁短漫长的一步步
2008、1、8

《黄昏的速度》

我无法——
告别柴火，越过炊烟的意境
站在电气化食堂前，像一座
守着饭熟时刻的钟一样宁静

眼看这些光景一一来临：
黄昏披来层层轻纱，这光阴的盛装下
房屋给内心掌起灯，人们收工归来
脚底有风的男子，推着一辆童车小跑
让孩子快速前进
好似就要越过了黄昏
直抵前头——我们一直叫它未来
2007、12、26

《向晚的灯火》

厂区草地上的人们
是高些的叶尖儿，在风中跳跃
和我的心尖是一样的

在夏日黄昏，举家远来的
大人小孩一起在草地上游牧亲情
中暑的工友，用风冲凉
我想起目送儿子远行的母亲
也有着不倦的殷切

我体会不了那么多方言的想望
低微地，像一叶草那样
绊在交谈中间

夜幕垂下，这些期待长高的草
与天空订立接近的契约
周边亮起了灯火
如散落大地上
不用抬眼便能望见的星光
2007、8、9

《胃穿孔的工友》

想在小诊所潦草了事的家伙
二十几个春秋，胃穿了孔
像只用烂的麻袋，装不住五谷食粮

转院后的结算窗口，装进了
预支的一大笔工钱
除了省吃俭用和得不偿失
我想不起用别的词语
说说我这位工友

而他怀着怎样的愿望——
没做日常保养的胃，如今大修一次
等年关，打点行囊装回
满满一袋子亲人的喜悦
2007、4、6

《一件瓷器在流水线上的生活》

一团泥被模具抱走之前，一双手是它心肝
指肚离生活最近，使出成瓷技艺：
他磨细粗砺的习性，过筛、调和——
水电房租，孩子学费，爱人的一件裙子
一瓶沉醉十分钟的啤酒

然后在模具的合拢中，远离一小段阳光
一件瓷器在成型
它的黑暗，一定被汗水、工价照耀过

修磨，上釉，窑炉里全身心的考验
一件瓷器还要经过这些工序
他怀揣一段精致时间，在操作流程上
一分一秒紧赶，呈现给生活优质品
他经不起报废，即使是一点工夫
想一想——

他的未来，或者一件瓷器
下线后的命途：被买卖、反复使用
或者一把打碎

《炊烟的队列》

职工食堂排起长队，炊烟一样曲折
饥肠与饥肠。生成和消散
在衣着好坏干净肮脏天南地北的身上
多么相似，并排成一条绳子蠕动

省下清洗时间的工人兄弟
你的头发染满尘灰，在我眼前
一颗颗列队站立，像绳结——炊烟中
与劳动牵连的最沉实部分
被一个接一个空腹的人
抛诸脑后。谁将接住饿乏的思考

《李子》
——也赠民工朋友

像被风念了咒语
在一万里的疆土信步，多有生气
像一匹马牵出绿野
这要她身无一物  影子轻快

一笑也能溅出万朵雪花
只不过是冬令春改
如大多数容易被扭曲的事物一样
淡化了颜色  朴素以及美德
在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中现出端倪

在苦味流落的四方，乡村的脚板
踏响都市的步声，生活起灶
炊烟指日，可待的甘甜
延续着卑微的姿势熟落遍地

《一个人正在切开这个世界》

我总会抑制不住一点冲动
要抡起自己切开什么
当成一把电锯
正在一名木工力推下
从木板居中撕开加班的夜晚
一半装修一半打地铺，挤身庸碌生活
但不会当成一把不发声的刀
这切口与身份不符
我只需要发出锐利的声响
平静的夜就无比刺痛了
2008、1、25

《证词》

一本深蓝色本子，打开的
刀子嘴。我为之多年在缝合记忆

我和多少朋友一道怀揣着
那些危险词语，在暂住证统领下
我阻止不了它们跳出来作证
即使一刻不舍的体温，费尽感召

这本子在我内心振振有辞：
证实了一个城市容许我，但反证
我不拥有这个城市的一切

刀子嘴的本子，再好口才也抹不去
疏远、鄙视、暂住异乡人的一点点痕迹

我决定——抛弃它中立于双方的质问
东躲西藏，避开查夜的电筒和犬吠
做一个惶恐不安的过路人吧
2008、1、25

《待业者·一天》

一把小刀，在手指间玩转出可怕的锋刃
一片片削落一天：上午，下午，夜晚
更薄一些的钟点和分秒。时光片段像美妙身段
从大腿丰臀到饱满的乳房，他颤栗地轻抚
白皙的手指游走，追逐容颜避进了夜晚
他是迷茫的，喘息的。一天激情
在方圆几米的房间，磨来磨去，他和自己拉锯
发出刺耳的寂静——我终于听到那面墙背后
他在深夜的歌唱像一只空洞陶罐
遗失汗腺、爱恋、热的午餐
和那个美丽女子——被错过成为亲人
拉长了整天，为此他啃短一瓶又一瓶啤酒
胀到午夜，轰然炸出一地玻璃样的月光鳞屑
2008、1、2

《在轻盈的阶梯上爱你》

孩子，我只在周末回家伴你
——这一小段光阴的牵系，像是
在长远生活里架起梯子
你我在拾级而上

陪伴你嬉笑，说话
我一直醉心稚嫩的叶芽儿口吻
随朝气高出云朵的话语
远离低处：那些生活的沉重
像枯枝老叶，被我仔细梳剪，掩藏

在凌晨，每一次掂着脚步离开你
我一定是摸黑踏上路途
留着床头灯的柔光，这是你爱的
睡梦上披着轻柔羽衣

多好啊，一切都这样轻盈，沿着阶梯
我健步伴你成长，以及
一坠坠幸福，随之挂在更高的地方

《给春天的顶撞词》

草叶要从蒙尘中泛出绿泽
低微的头颅要抬起
天空要放纵了那些挑衅的念头
春天，春天又要来擦拭

我厌倦起灵魂的秘密约束
要在大地的温床上任意作为
调动冰雪压境，把严寒紧抱怀中
一些人持续困在路上
调动蔬菜减产，物价压榨幸福指数
要摆出我尊严下的冷漠
拿一些坏心情和
一个冬天冷淡下来的辞令
顶撞春天，它消融一切的动作
正擦拭得一切生疼

我要调动更庞大的词语
但它们早被驯化的苍白面目
令我大吃一惊
2008、2、19

《都在准备》

我准备一只空口袋
挂在虔诚的高度
填塞着金钱、快乐和欲念
有人准备团聚的心情，在年关打转
给铁路、陆路、通讯爆满的负荷
还有人准备智慧和劳动
创造物资和文明，抵用自身消耗
而天空准备了气候的病症
大地腾出发作的位置，让一场风雪
压境，让一个冬天
准备了嘴巴，纷纷议论和责问
准备了头脑，留待反思
准备了悲苦的心
在承受之后还能流露欣慰的幸福
2008、2、20

《门与墙》

一面面墙已经围立
板着脸，规则的，直耸且漠然
一切都是必要的，划空间为界

身在其中，我发觉
所有进出的人其实都有一张嘴唇
没有一声言语穿透了墙壁

这是一间房子的构成：物件更迭
人如流水进出，一些谋划并无动响
墙不表达，成就了门
这样的口子，便于用来作势和声张

在这里，像我这样一个平常的人
胸腔饱含着一个又一个词语，开口说话
你们听见的不一定是肺腑之声
2007、7、19

《e时代的蛛丝》

虚拟了语言，喊来一叶扁舟
随波逐流：知识涌流在下
头脑在上，绕过纸张迟缓的页码
一条通向无边的捷径，洞悉了
时间的实质。短暂的午休后
我再次回到显示屏前
一根蛛丝垂挂
世界转眼间荒老，我惊悚地看着
一个人草草地喂养一生
2007、10、16

《扑杀一只老鼠的过程》

这将无愧于绘声绘色的一番颂扬——
巧用各种条件，流水一样流畅
在办公室，我徒手扑杀一只张狂的老鼠

一场强弱、善恶的较量后
老鼠圆瞪的眼珠在死前一刻
有着一束迷茫光泽，与我对赞叹声的期望
仿佛一样在四下里寻找着落点

而我忙着闲着的，亲爱的同事们
不为所动，保持着惊人的克制
2007、10、16

作者简介：南闽老茂，真名黄根茂，福建漳州人，七十年代生。现为《绿风》诗刊论坛主创区版主，诗歌在《星星》、《绿风》诗刊、《诗选刊》等报刊发表。
通联：福建省南靖县团委张月微转，邮编363600， E-mail:cnpchgm@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