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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天保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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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保来了

何天保

八哥又飞回来了,在朗眉村的上空绕了两圈,落在“八月黄”树上叫唤着:东保来了,东保来了。

‘八月黄’是村里最高的一棵柿树,农历三月开花,中秋前后,果实成熟,柿子又黄又大,可供做出绝好的柿饼。

正值腊月,柿叶凋零殆尽,仅剩下三五片挂在枝头,依依恋恋不肯坠下。那叶儿几经霜打,泛出殷红,与八哥乌黑的羽毛迥然不同。

起初,八哥是在就要吃晌午饭的时候飞来的,也是落在‘八月黄’树上,喊出第一声:东保来了。就像是听到了过年的爆竹声,朗眉村的人们喜笑颜开,有人甚至把已经盛到碗里的饭又倒进锅里,等待着东保来后再一起吃;孩子们更是欢呼雀跃,奔走相告东保来了,尽管这消息已被八哥传达得家喻户晓,妇孺皆知。

东保住在山外,是个货郎,每月都进山一次,把村民们的鸡蛋、柿饼、核桃、山枣什么的收下,把盐、发卡、针头线脑的货物留下,实施最原始的、以物易物的商业活动。

从山口到朗眉村,沿途经过十几户人家。十几户人家住得很分散,有处两户,有处一户,各有村名,朗眉村最远,路途也最险,羊肠小道,逶迤蜿蜒,一边依山,一边是万丈悬崖。

两年前,东保收养了一只受伤的八哥,精心护理,八哥伤愈健壮,与东保形影不离。当初,东保售货的时候,总是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喊着:东保来了,东保来了。八哥也学着喊:东保来了,东保来了。没几日就把‘东保来了’喊得清晰明快,甚至在东保途中歇一会儿的时候,也顽皮地跳到东保的肩上,对着东保的耳朵叫着‘东保来了’。这时,东保就喂她一粒核桃仁吃。

随东保进山几次,八哥熟悉了山里人家的住处,往往是不等东保吆喝,就积极主动地飞去抢先喊起来,‘东保来了’。这样的,东保就收起了拨浪鼓,也不再吆喝。

就要过年了,这是东保年里最后一次进山。他带来的是些鞭炮,火柴,以及给闺女们扎辫子用的红毛线之类的年货。

朗眉村是最后一站,东保会在‘八月黄’树下吃碗某家端来的捞饭,一边换着货物,一边把山外的稀罕絮絮叨叨……

朗眉村民听到了八哥的叫声,就先后地提着积攒的鸡蛋、核桃、柿饼、聚在八月黄树下,等待东保前来,换下那鞭炮、火柴、红头绳。山里的日子不见颜色,惟年才显得红火。

饭时已过,尚不见东保进村,八哥也等得心急,从八月黄树上飞起,掠过一道山脊,不一会儿又飞回来,落在老地方,叫喊着东保来了。

日头渐移山尖,要不了多久就会挪到山后,八哥那‘东保来了’的叫声已显得凄切,长久的等待使村民们感到跋涉中的东保越发得遥远。大人们喜悦不再,孩子们的喧闹也被家长喝令中止,八月黄摇曳着不祥的预感。

村民们下山寻找东保,在山路拐弯处,有人看见半崖的酸枣棵上挂着一串鞭炮,往下一点儿的杏树上扯着一根很长很长的红毛线,再往下便是扔进冬瓜一般大的石头,也听不到响声的深邃。

很显然,东保掉进去了。凝重的沉寂中,一位脸色黧黑的汉子突然匍匐在地,撅着屁股呜呜大哭。

天擦黑的时候,人们才回到村里,‘八月黄’树上八哥的身影已溶入夜色,影影绰绰分不出轮廓,惟那一声声“东保来了,东保来了”的喊叫让人心碎。

大年初一,朗眉村没有爆竹声,也没见哪个闺女扎红头绳,一家凑一个饺子摆在八月黄树下,一声接一声地呼唤八哥下来吃点年饭。

八哥站在树梢上,没有下来,在寒风中瑟瑟簌簌,依然叫着:东保来了。

正月初七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初八清晨,村民扫雪的时候,扫出了已经死去的八哥,八哥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有人说八哥是饿死的,有人说是冻死的,有人说是耗尽了气力,使死的。说法不一,但厚葬八哥的想法不谋而合。村民们做了一个匣子,放进去些花生米、核桃仁,盛殓八哥,在八月黄树下挖坑深埋。

开春雪融,八月黄树下立一石碑。

碑文很简单,刻有四字:东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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