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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07-02, 12:43 上午
游客 在线,最后访问时间: 2008-12-2 11:57:27 游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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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小说 吊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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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秋夜,凉飕飕的。   “好一朵……”一声彩铃,我急忙抓起手机。看着一串号码,似曾相识,但记不得是谁的了。   “喂!哪位?”   “胡建刚啊!我你都听不出了?”   “咋个听不出。”   “你还存得有我的号码的呀!”   “嗯。”   “我给你讲嘛,这个星期六是我的生日,在荷花山庄,早点来,我包了卡拉0K厅,我还准备了一些节目。……”对方像打冲锋枪似的。我脑子里寻思着是哪个?眼前却浮现着去年夏天在荷花山庄见到的情景。   荷花山庄坐落于三岔河边,距市中心有十四公里。山庄内一色的苗式木建筑,其中,最突击的是一排依山而建的用作客房的吊角楼。吊角楼的窗户很特别,四四方方,盖着一块比窗框稍大一点的木板。从整个布局看,设计者很用心,他将进山庄的大门设计在吊角楼的正对面,让进入山庄的人一下车就被悬在空中的吊角楼所吸引。经营者也很用心,每天客入高峰时,他将十八间客房的窗户关上十七间,只开着靠前的一间。开着的那间用根木棍将盖板高高地撑着,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披着头长发的,裸露着半个乳胸以上部位的女人倚靠着窗户。她让人产生联想,想起李清照,想起李清照的“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词句。当然,经营者的目的不在此,而是通过这一画面让人产生住的欲望。据说,客房之间隔断是夹层,用了隔音材料。   “哦!你最近遇到过裴家昌没得嘛?”   我想起来了,是段润英,答道:“没得。”   “我给你讲嘛,如果你遇到他千万不能给他讲哈!记倒!早点来讴!”   “是喽是喽!”我应了声合上了手机盖,心,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   前年,一首《二十年后再相会》的歌声风靡全国,我们高中同学组织了一次同学会。席间,有个男同学提议:明年满三十九岁的男生都要过生日,请大家搓一顿。男做九,女做十,女生后年也要请大家搓一顿。从去年到现在,陆陆续续都有人过生日,我基本上不参加。我听说过生日的都是些得势或老公得势的同学。段润英,我不知道该列为得势或不得势那一种。她丈夫我同一个单位,是个维修工,三年前买断了工龄,做起了小生意。前年的同学会上,我只和段润英打了个照面她就急匆匆走了。从她很时髦的穿着打扮看经济条件应该不错,可我又听到了一些关于她过得不好的话。   我上了床,辗转反侧睡不着。   我居然因怜香惜玉而失眠了。   “反正星期六也没有什么安排。”我喃喃自语,心里决定了,还是去。好像睡神经就等待着这个决定一样,我睡着了。   二   星期六上午,我与几个同学约好了三点钟出发到荷花山庄后打麻将。   我们的车停靠在了山庄大门旁的停车场上。   走出车门,我一眼就看到吊角楼上的那个女人。   吊角楼座东向西。日头偏西,日光烧烤着木板上的桐油,桐油冉冉蒸发,就像烈日下行驶在笔直的高速路上看到前方沥青路面缥缈的景象一样。   好在窗子的盖板挡住了日光。我望着那个女人为她而暗自庆幸。户外的强光使得窗户内十分的黑暗,可也使她那裸露肌肤更加的白嫩诱惑了。   “嗳!朱哥!”‘小八斤’向刚出车门的朱大为喊道,同时,朝吊角楼上的女人呶了呶嘴。朱大为骂道:“你他妈的好的不想!”   “朱大为!胡建刚!在这点在这点!”段润英站在右边远处一栋看上去酷似佛门“大雄宝殿”的屋门前招手,大声地呼喊着。   她穿的是一条果绿色的连衣裙,站在开着的两扇高大宽敞木门中间,看上去就像一片被蜘蛛丝系着的树叶挂在黑洞前。可能是里面有人叫她,她转过身去,我惊讶地发现,她的整块背都裸露在外。黑洞洞的空间与她光洁的肌肤,绿色的连衣裙形成强烈的反差,就像在一块青布上绣着一朵茉莉花。   我们往上走时‘小八斤’接了个电话,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接近木房时,朱大为忽然大叫一声:“哇!段润英,你也太前卫了嘛!”我一抬头,愣住了,段润英的剪了个“毛栗头”。我瞠目结舌,说不出活来。   “讨厌!”段润英红着脸睃着朱大为骂了句,莞尔一笑,忙招呼着:“快!进来进来。”   段润英显得特别的兴奋,饱满的瓜子脸上粉白粉白的透着红润,两颗大眸子也亮晶晶的光彩照人。她引领着我们往房子里走。跨过门槛时,我见她穿着一双果绿色,脚脖子像缠着鱼网,鞋后跟纤细而且不低于十公分高的凉皮鞋。   “曾老师肖老师他们都来了呢!”段润英边走边兴奋地说。她那小而扁的嘴唇一改以往朱丹色,抹着紫色的唇膏上下翻动着。   一股薰衣草的香味飘来,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故意落在段润英的身后,贪婪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肉嫩嫩的手膀子和白净净的背。我咋个就没发现她的肩,她的背这样美丽呢?   我的心在紧缩,我的手在颤动,握紧了张开,张开了又握紧。那一段行走,我觉得我就像一只饥饿的猎豹跟在一只绵羊的背后不住地吞咽着口水。   “我给你讲嘛,万老师邢老师也来了!”段润英转过身来对我说。我的脑海里正被邪念笼罩着:当初,……如果,……我觉得自己当初真的憨。   “啊?”我张大着嘴巴。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难堪,一定让她感到失望。   “万老师邢老师他们都来了!”段润英重复道。她眼神闪烁,充满了惊喜和满足。   “哦。”我简单地应了声。   段润英露出失望的表情,勉强一笑,转过脸去,大步又走在了前面。   我和段润英小学同校同班同是宣传队的队员。中学时我俩又同校同班。我记得,开学的第一天她就急不可耐地找了宣传队的万老师要参加宣传队。加是加入了,分在合唱队,偶尔也能在群舞中见到她。其实,她的舞跳得蛮好,可从未见她独舞或担任主要角色过。   高中毕业时,她考了艺术院校,落了榜。第二年又考,还是没考上,便找了份推销化妆品的工作。   段润英三十岁才结的婚,酒宴没有请我,这让我妻子纳闷。在此之前,她常常到我们家向我妻子推销产品,两人一度还较为亲切。不过,婚后她又到过我家几次,但每次都显得心事重重,发呆,走神。   我是在一次参加同事的婚宴时才知道她丈夫与我同一个单位的。   这两年,销声匿迹的群众性文艺演出突然兴起,文艺团体像水塘里的蛙一个个蹦上了岸,有改名换姓的,有另起炉灶的,反正都是些洋歪歪的名字。段润英考进艺术团的当天中午到了我家,进门讲话的语气就像我女儿考取钢琴六级那天回到家一样:“你们猜!我考进哪里了?维纳斯艺术团!”她还说他们团演出时她会送票来请我们去看。可是,她从没送来,我妻子还怀疑我是不是偷偷一个人跑去看了。我背了黑锅,心里很不爽,她有几次打我的电话我没接,后来就没有了联系。   我快步跟了上去。   嗯?我发现段润英走路的姿势怪怪的,两腿外撇。她过去走路不像这样啊!   三   我们跟着她穿过大餐厅走进卡拉OK厅,其实是一个大的多功能厅,十来张圆桌面和桌架堆放在门旁边的角落,四台麻将机被移到了对角。门的右手方向有一个十来公分高的主席台,背景是一块金丝绒,挂着一个金色的“寿”字。竹制的沙发像影剧院的座位那样摆放,好似真的要举行一场文艺演出一样。   “你好!曾老师!……”我跟着一一和坐在第一排的老师们握了手,段润英便把我们安排在了第二排。坐下后,我扫视着前面的人,猛然,有所觉悟,她请的老师都是小学和中学负责宣传队的老师。   段润英从主席台侧面的餐桌上端起糖和干果过来,我的目光像一束舞台聚光灯一样追逐着她。尽管她的着装很美,但我认为领子开得太浅,约五分之一的乳房都露了出来。   “段润英!”‘小八斤’出现在我身边大声喊道。段润英猛一抬头,愣住了。   我在与朱大为他们几个联系时得知段润英没得请‘小八斤’。我纳闷,她为那样不请‘小八斤’呢?   “哦哦,请坐请坐!”段润英说着慌忙走过来递过一支烟去。   “段润英!段润英!”   我听到身后的叫声转过头去,见韩玫挽着钟山河的手,很亲切的样子。   段润英将干果盘搁在茶几上快速向门走去。我盯住她的背影,摺裙的裙摆很短,随着她的脚步像树叶煽动着,她的腿是那么的白,那么的直,那么的圆润丰满。   “嗳嗳,后悔了?残花败柳一个。”‘小八斤’撞着我的手臂道。我乜斜着他,骂道:“打你的狗屁!”   “走!找个地方打麻将。”朱大为说着站起来往外走,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起身站了起来。我本不想去了,可碍于面子,也站了起来。   “哟!两口子这样亲热啊!韩玫!越来越漂亮了呢!”朱大为说。   “朱大局长!何必挖苦我们嘛。”韩玫仍旧是那种嗲气嗲气的味道。看得出,她生活得很幸福。   段润英表情怪怪的。   见我们往外走,段润英问道:“去哪点?”‘小八斤’说:“你给我们安排个有机麻的包房,朱哥要打麻将。”段润英显得有些惊讶,慌说:“节目马上就开始。”‘小八斤’不容置喙道:“我们不看!”段润英脸色瞬息阴沉下来,蹙眉瞪着‘小八斤’。朱大为赶紧圆场道:“开始我们就过来。”   走出门时,我挤出笑容,似笑非笑说:“我等会儿就过来。”段润英木纳地望着前方,好像没有听见。   四   打着麻将,一个女同学过来说:“段润英请你们过去。”   “马上马上!”几个人大声应道,可谁也没动。   我听见了段润英的歌声,是一首叫《我们的生活比蜜甜》的歌曲。我说:“还是过去为人家捧捧场。”‘小八斤’说:“要去你去,我来打。”   我走出包房,听见了热烈的掌声。随后,一曲熟悉的旋律响起。我注意聆听,不能肯定这首当下最流行的网络歌曲《白狐》是段润英唱的。段润英喜欢唱热情高亢的歌曲,比如:先前唱的那首和《在希望的田野上》等等。   优美的歌声,带着忧伤像一股清风从我的心间掠过。我产生了幻觉,看到了风的影子,乳白色的,飘飘荡荡,飘飘荡荡化着一个衣袂飘飘的少妇,飘过草地,飘过流水,飘上小桥,飘上山阶,飘进了吊角楼。   我瞟了一眼吊角楼,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   我有些扫兴,走进了多功能厅。歌声终止,一半的沙发空着。这年月,人们已习惯了酒宴的规律,通知四点到,六点半到最合适。   音乐又响起了,是新疆民歌《掀起你的盖头来》的曲子。一男一女身着哈萨克服饰踩着节奏舞上台来。尽管女舞者半个脸蒙着轻纱,我一看就知道是段润英。她看见了我,飞来一个媚眼。我微微点了点头,蓦地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中学的情景又浮现在了眼前。那阵,每当她参加演出,只要我在台下,就会频频接到她飞来的媚眼。我曾在心里形容过她的媚眼,闪亮,像夜明珠一样。其实,我从未见过夜明珠。   欢快的乐曲中,段润英时不时的动两下脖子。我抱着手欣赏着,视线模糊起来,大脑被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女孩占据着。我听见一个人说对着小女孩说:“小故娘,动个脖子。”小女孩很大方,两手抬到胸前,做着跳新疆舞的样子美滋滋地动几下脖子。   啪的一声,一个大手掌拍在我的肩上:“胡大书记,好难得见到你呀!”我一惊,回头望,是小学的一个同学。我“嘘”了声,指指台上。   段润英舞着。她舒展长臂,扭动腰身,十分的投入。我望着,感觉她还是有些笨拙,自语道:毕竟四十岁的人了!我记得,高一时有一天她跟我说曾老师让她参加这支舞的排练,还让她领舞。她表示一定要刻苦地练习,不辜负曾老师的培养。那次是为了参加全市教育系统组织的“五四”文艺汇演。可是,临近演出时她父亲被捕,她被取消了参加演出的资格,领舞也换成了韩玫。   段润英开始旋转,粉红色的长裙像一把伞迅速撑开,露出了白嫩嫩的大腿。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   呀!我看见,她的大腿上有一道黑圈。我怀疑是眼睛花了,慌乱地揉了一下,再看时,那粉红色的伞已经合拢了。   五   段润英的“个人演出专场”结束时服务员将全体请出了多功能厅。他们的动作很麻利,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请大家入席了。   段润英又换上了那件果绿色连衣裙。   “哇!英子(段润英的呢称)!你的头势好时髦哟!”   “哇!你太性感了!”   ……   新到的同学无不一惊一诧。   我坐着,意识被一种神秘的,强烈的好奇心所支配,时不时的偷看段润英的两腿。那道黑圈就像孙猴子头上的紧箍咒一样箍着我的头,我没法解开。   段润英一边热情地招呼着客人,一边不停地问身旁的一个女人什么。那女人显得很着急,也很不耐烦。我注意看,那女人好像就是先前与段润英跳新疆舞的。她上穿一件高腰,胸前绣着荷花的吊带紫色紧身衣,下穿一条黑色的超短紧身低腰包裙,肚脐眼上下约十五公分肉裸露在外。她很美,长着一对外眼角上挑的丹凤眼,有点像京剧脸谱里的“花旦”。我在心里给她取了个名字:‘丹凤眼’。   时间已接近七点了,我抬头环顾了一圈,足足坐了七桌人,几乎都是我们这一届的同学,多数为女生。我猜想,这与她长期从事化妆品推销有关。   段润英和‘丹凤眼’又嘀咕了一阵,‘丹凤眼’喊道:“服务员!起莱!”   一口口不锈钢的锅端上了桌,锅里的红油纯正得就像新鲜的血液。黄黑色的野生鲢鱼默默地伏在油汤里,背脊被劈开七八个口子,露出鲜嫩带着血丝纹理的,晶莹闪亮的白肉。油汤开始翻滚,鲢鱼的尾巴不时抖动一下。   “苗岭酸汤鱼”的酸辣味随着飘逸的水蒸气散开刺激着每个人味觉神经,几乎每张桌都有人站起来。这是习惯,吃鱼先喝汤。   油铮铮的老腊肉,红彤彤的血豆腐,粉蒸鸭,荷香鸡,夹沙肉;……   ‘小八斤’站起来舀了一瓢汤倒进朱大为的碗里,朱大为谢的意思都没有,慢条斯理地喝着。   ‘小八斤’两手端起酒杯,很恭敬的样子,说:“朱哥!兄弟敬你一杯。”朱大为瞪眼道:“嘿!大家一起干嘛。”‘小八斤’满脸堆着笑容,说:“我先敬你,我先敬你。”朱大为端起酒杯轻描淡写地碰了一下‘小八斤’的杯子,然后向一桌的人示意:“各位!干!”   ‘小八斤’一饮而尽后夹着一块厚实的‘夹沙肉’塞进嘴里,边咀嚼边嘟哝着:“嗯!满嘴!”油从他的两个嘴角溢了出来,他用手一抹,又站了起来,伸长两只手臂,一手握住瓢羹压住鱼身,一手用筷子掰着鱼头。鱼头被掰散,他用瓢羹和筷子夹一块大的,嘴里嘀咕着“来来来。”将鱼头放进朱大为的碗里。   我听见段润英的声音:“曾老师!肖老师!万老师!邢老师!您们今天能来我真的太高兴了!我要好好的敬你们几杯。”‘丹凤眼’握着酒瓶笑盈盈地站在段润英身旁,紫花绿叶,相得益彰。   段润英和‘丹凤眼’终于走到我们旁边的一桌,‘丹凤眼’说:“各位大哥大姐,感谢你们光临,寿星姐姐敬你们一杯。”   “钟山河,不给面子呀?”段润英嚷道。   韩玫说:“他在给我挑刺。”   一个女同学说:“还要喂到你嘴里!”   韩玫说:“喂也喂得。”   段润英的表情怪怪的。   段润英和‘丹凤眼’走到我们桌,‘丹凤眼’刚要开口,‘小八斤’说:“你少罗嗦!等段润英自家说。”‘丹凤眼’便闭口了。   段润英瞟了一眼‘小八斤’。我能感觉到,那眼神里藏着愤懑。她从见到‘小八斤’后就显得有些不自然。她与‘小八斤’之间莫过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我被这一问题困扰着。   段润英说:“感谢大家光临,我敬大家一杯。”‘小八斤’说:“不行!朱哥得单独敬!”   “我怕不会哦!这一桌都是初中班的同学,段润英必须每个人都敬到。”朱大为说。   “对!每个人都敬到。”‘小八斤’补充了一句。   我见段润英面有难色,说:“算了。”可一桌的人都不干。   突然,一个叫声震撼着整个大厅:“段润英!你出来!”‘丹凤眼’嗖的一声蹿了过去。   “裴哥,不要乱来,你冷静点,冷静点。”   “冷静点?……她在这里大吃大喝,家里边俅毛都没得一根。”   ‘丹凤眼’说:“前天我才和姐去你家给你妈一千块钱。”   “一千块钱够个干俅!”   段润英冲了过去,拖着丈夫往外去。她丈夫嚷着:“……你怕老子丢你的脸是不是!老子今天就不走!”我站起来,走过去,训斥道:“裴家昌!你冷静点!你先到外面去!”我以为他会听我的。他说:“不关你的事!”   “裴老五,你家妈你是不是要造铺?”‘小八斤’从我的身边冲过去,指着裴家昌道。裴家昌的立即软了下来,说:“八哥!这个死婆孃……”   “少废话!出去!”   “八哥!……”   “滚!”   裴家昌像一只瘟鸡,低着头,还一摇一晃着头走了出去,段润英、‘小八斤’也跟着走了出去。   “没事没事,大家慢慢吃。”‘丹凤眼’大声说着走到老师们的那一桌叨叨几句,又一桌一桌的赔着小心。   段润英回来后也到每桌赔着小心。   六   先吃完的同学有的迫不及待地叫服务员拆了餐桌,拖出麻将机。尊师重教的优良品德大家还没得丢,纷纷请老师先玩。那些不打麻将的同学、老师东一堆,西一群叙起旧来。有几个喜欢唱歌的叫服务员打开音响设备点起歌来。   我们这一桌和另外几桌的男人将两张餐桌拼凑在一起,开始了分组对抗赛。   九点钟,服务员推着插着已经点燃了四根粗蜡烛的蛋糕的餐车缓缓驶入。灯光骤然熄灭,《生日歌》响起。   “段润英!闭起眼睛许个愿。”   段润英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像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口中念念有词。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噗!”段润英突然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四根蜡烛。掌声响起,惊叫声接踵而至。我还没得反应过来,一块蛋糕啪的一下拍在我的额头上。   一瞬间,我们这帮四十岁的男女返老还童了。大厅里,广场上响彻着女生们各种各样的尖叫声,笑声。   战斗结束,打扫战场,我的头发凝固成了一块瓦。   段润英自然最惨,果绿色的连衣裙和裸露的背上就像某个瘪角的画家在她身体上作了彩绘。她似乎故意不将蛋糕拭去,笑容满面,转着身体给大家看,还做了几个鬼脸和滑稽动作。   笑声,哨声,尖叫声混为一体,女人们有的像村姑前仰后合,有的不敢继续看,捂住肚子蹲在地上。   曾老师边笑边走上前去,拽着段润英向洗手间走去。   大厅渐渐平静下来,恢复了之前的状态。   我们的分组对抗赛继续,优存劣汰,酒量差逐个退出,强者进行了重组。   我请假去了趟洗手间。   多功能厅的洗手间很窄,男女各一个蹲位,中间就隔着一米八高的木板。   “嗒、嗒、……”隔壁接连几声打火机的声音。我怀疑是那个男同学憋急了跑进了女厕所。   我站起来时,头顶上满是烟雾。推门,门被挡了一下,我急忙拉回来。透过缝隙,见段润英走了过去。是她?我跨出来,歪着上身瞅了一眼女洗手间,没人。我愕然了。   大厅里响彻着柔情似水的歌声。   “把我的爱送给你直到永远,……”歌声很甜,很煽情,像的城市中的一条小溪,流过纷繁杂嚣的市区净化着人们的心。   麻将声止了,叙旧声没了,连猜拳声也暂停了。喧嚣了一天的多功能厅就像演奏完一曲宏大的交响乐,指挥的指挥棒倏然一收,音乐嗄然而止。   韩玫、钟山河手牵着手,演绎着一曲真真切切的《痴心爱人》。她俩的歌声很动听,身体的动作、面部的表情、眼神,发音配合得也十分的默契。   我屏息聆听。刚才,我还听到风声、水声和蛙呜,一瞬间,仿佛风静止了,水凝固了,蛙儿也不叫唤了。   我好生奇怪,东瞧瞧,西望望。我看见,段润英站在主席台下一动不动地像个木桩子倥立在那儿。   “下面是段小姐点的《掌声响起来》,有请段小姐。”音箱里响起了打碟员夹着乡音的普通话。   “孤独站在这舞台,听到掌声响起来,我的心中有无限感慨。……   ……掌声响起来,我心更明白,歌声交汇你我的爱———”   段润英“爱”的音拖得特别的长,拖到最后竟然吭吭地哭起来。大家还没得搞清楚哪样回事,只听“咚”的一声,她跪在了台子上,两手捂住嘴大声地呜咽着。   几个女同学惊呼着跑上台将她扶起,她顺势抱着一个女同学的脖子放声大哭。哭声震惊了所有的人,大家纷纷向她奔了过去。   曾老师抚摸着她的头,说:“段润英,你有什么委屈不要憋着,说出来。”说着,从女同学背上掰开段润英的左手,然后伸出右手搂住段润英的胳膊。段润英松开右手,伏在了曾老师的肩上哭得更加伤心了。哭声是那样的悲怆,以至于有的女同学也潸然泪下。   段润英的身子出现了痉挛,哭声抽抽噎噎不止。   “她这样不行,赶快扶她坐下来。”曾老师对周围的人说。两个女同学从曾老师肩上掰开段润英的手,准备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就在掰开她的手的一刹那她的身子滑了下去,倒在地上。扶她的女同学慌忙蹲下去拽她,可拽不动。   “来两个男生!”曾老师喊着。我和另一个同学一边一个将她提起来。刚后退两步,她的身子一下又滑了下去,我迅速抽出右手抽进她的腋下,想将她抱住,可她已跪在了地上。她抱住我的双腿嚎啕大哭。我抓着她的两个胳膊,不知所措,只感觉冰冷,像寒冬腊月抓住钢管一样的冰冷。   “快!帮我把她扶起来。”   两个男同学托住她的胳膊,终于扶她坐在了椅子上。   “哇!”她的嘴巴就像一根突然爆裂的粗水管喷出一大股污物,扶住她的女同学赶紧拍着她的背。   “哇、哇、……”又是几股污物喷泄出来。之后,她便趴在了餐桌上。   我的心像被人蹂躏着,我太了解她那个丈夫了。   我走出多功能厅,直奔总台,问服务员还有没有房。服务员说:“有倒是有,是刚退的钟点房,没人打扫卫生。”我说:“不要紧,开给我。”说着掏出皮匣子取出五百元递了过去。服务员问开不开单位名称?我说开。   回到多功能厅,我把‘丹凤眼’叫了出来。   几分钟后,‘丹凤眼’请一个女同学帮着将段润英扶出了多功能厅。   随即,大家相互道别,离开了荷花山庄。   七   我将三个女同学送到了家,本来打算去洗个澡的,可心里哽哽的。于是,开着车返回了荷花山庄。   推开车门,冷气袭来,我赶紧将茄克衫穿上。   一个披着老式军大衣的保安员带我爬上吊角楼后指着长廊说:“中间的那间就是109。”说完便转身下楼了。   我到了109房门前,刚抬手,犹豫起来。‘丹凤眼’说过,她会陪着段润英直到她醒来。我这样贸然返回来她会不会认为我有歹心呀?我放下手,在石板道上徘徊着。   突然,一阵脚步声,我慌忙躲到一根柱子后。106房门拉开,冲出一个女人,门噗的一声被关上。我怕被其他的房客出来闯着,这才鼓起勇气敲响了109房门。   “胡哥!你还没得走呀?”‘丹凤眼’惊讶地望着我,眼神中流露着激动。   我说:“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丹凤眼’把我让进了房内。   我敏感地望了一眼床。这是一张竹制双人床,很精美,床档头为圆弧形,中间的竹席面上绘着戏水鸳鸯。床上,段润英卷缩成一团,一条毛巾被盖在她的身子上。我越看越觉得不像段润英,像个尼姑。   “胡哥,你请坐。”‘丹凤眼’指着靠床脚一方窗前的竹圈椅说。我望着她裸露的肩、肚皮、大腿说:“你不冷呀?”她说:“习惯了,不冷。”   ‘丹凤眼’端着一杯茶过来,搁在茶几上后便坐在了靠床头那边窗前的另一只竹圈椅上。我瞅着茶杯,杯口还挂着口红的痕迹,于是睃了一眼‘丹凤眼’。她的嘴唇上并没有口红呀。   一阵沉默。我翻着上眼皮瞅着床上的段润英,见她的一条大腿露在外面,慌忙瞟了一眼“丹凤眼”。“丹凤眼”低着头拨弄着指甲,并没有看见我看段润英的大腿,我的心才放下了。   我装着看床头上那幅风景画的样子,眼睛看的却是段润英的脸。啊!我暗暗叫了一声。她的脸就像京剧演员卸了妆一样与之前大不同。她眼圈发黑,面色苍白、干涩、没一点光泽,而且眼角有着明显的皱纹。   “胡哥?你还没有问过我叫什么呢?”‘丹凤眼’开口道。我答非所问:“听口音你好像不是本地人?”她点点头,说:“我是北方人,叫叶丽娅。”   “叶丽娅?”我重复着瞪眼望着她。   “奇怪吗?”   “不不。”我觉得自己有点失态了。   “胡哥!姐刚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张大眼睛“哦!”了一声,瞥了一眼段润英的大腿。   “姐给我讲过你。”   “她咋个说?”   “她说你是她心中的白马王子。”   “她还说过什么?”   “她说你家是干部家庭她配不上你,所以一直不敢向你表白。”   我点点头。其实,我何尝不是如此。我问她:“你和她是?”她答道:“她是我干姐。”我又“哦”了一声,再问:“你也在维纳斯艺术团工作?”   “什么艺术团!他妈的,骗子!”她一急,冒出了家乡口音,冲着我圆瞪凤眼,倒蹙柳眉。   “哪样回事?”   “你去问你们哪个叫‘小八斤’的!”   “‘小八斤’?”   她站起来,从竹写字台上抓起挎包,拉开拉链取出一包“白沙”牌香烟,抽出一支,点燃,猛吸了两口才坐下。   “俺也不瞒你,俺和我姐是干哪个的。”   “哪个?啊!”我大吃一惊。可能是我的表情吓住了她,她看我一眼,低下了头。   我看见,泪珠一滴滴的滴在她粉白微凸的上腹,流进肚脐,又从肚脐溢出,流向下腹,被挡在了裤腰上。   片刻,她抬起头来。   “俺原来也是正派人呀!”   ……   八   “狗日的!”我咬牙切齿地骂了句。   “吱嘎”一声,段润英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们。毛巾被被她掀掉,她身上的摺裙卷缩成了一团,露出了大腿。我望着,一点也不介意,还指着段润英的大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问:“她的腿上咋个会这样?”‘丹凤眼’说:“被人家揪的。”我说:“变态狂?”她点点头,说:“胡哥,姐也是没有办法呀!”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上个月,姐被抓,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才剪的这种头。这个事壮壮不知道听谁说了,现在都不叫姐妈妈了。昨天,姐哄了他好一阵,他才答应今天自己坐车来,可还是没来。”   我听见唏嘘声,调头一看,段润英的头和身子都被毛巾被蒙着。   “姐!你醒了?”‘丹凤眼’叫着绕过床去揭段润英头上的毛巾被,没得揭开。   我站起来,边绕过床边,脱了茄克衫递给‘丹凤眼’,说:“你给她穿上。我先下去,在大门口等你们。”   我下了吊角楼,朝大门走去。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我掏出手机。   “胡哥,姐叫你走,我们明天自己回去。”   起风了,呼呼地响。   我拉开车门,但没得马上进去。回头望着吊角楼,不想就这样离去。 E-mail: zjl580428@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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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06, 02:46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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